“开票经济”整治升级，大宗商品信贷审批全面收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陈植

尽管短期内会对银行业务规模带来冲击，但风控负责人罗强仍期待监管部门能彻底清理“开票经济”乱象——从长期来看，这场整治相当于为银行大宗商品信贷业务提前清除风险隐患，能够大幅降低企业利用同一批次货物重复质押、伪造仓单骗贷的风险。

“五一”假期结束后，城商行对公客户经理严秦的工作多了一项固定内容：他经常开车跑遍上海的多家大宗商品仓储物流中心，向现场工作人员核实企业客户铜铝仓单的货权转移最新状况。

严秦拥有五年多的大宗商品信贷业务经验，目前任职于上海一家城商行。

他介绍，现在银行风控部门明确要求，只有合同流、发票流、资金流、货物流在时间线和业务逻辑上完全匹配，也就是满足“四流合一”标准，才会受理信贷审批申请。从4月下旬开始，他手头已经有多笔大宗商品贸易融资申请停在审批环节，需要不断补充材料才能达到“四流合一”要求，证明贸易背景真实、具备合理商业目的。

严秦表示，这一系列监管收紧，都源自今年监管部门持续加大对“开票经济”的整治力度。所谓“开票经济”，指的就是脱离真实经营活动，以单纯开票作为牟利手段的违规行为。

4月下旬，国家税务总局正式发布《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明确列出了28项违规开票的负面情形，其中就包括：开票规模大、税负异常、从业人员极少，却没有和经营匹配的货物收发、运输、仓储、检测、验收等外部凭证，或是开展融资性贸易、虚假贸易的经营主体；没有合理商业目的的互相开票、循环开票，无合理依据的平进平出、进销价格倒挂，以及虚构交易环节的“空转走单”等行为。

大宗商品贸易本身具备开票金额大、单交易额度高、仓单流转速度快的特点，很容易滋生“走单不走货”“空转走单”等问题，是近年来“开票经济”野蛮生长的重灾区。尤其是铜铝、煤炭、铁矿石这类大宗商品贸易领域，一直存在不少重复质押、伪造仓单骗贷的违规行为。

罗强是某股份制银行华东地区分行的风控总监，他在4月底收到了总行下发的最新通知，要求全面加强大宗商品质押融资和贸易融资的风险管控。

过去两周，罗强已经推出了多项风控收紧措施：对涉嫌“开票经济”违规的大宗商品贸易企业，大幅压缩授信额度或是暂停放款；所有大宗商品质押融资和贸易融资申请，必须先满足“四流合一”要求，否则风控部门直接不予受理。受此影响，这家分行过去两周的实际大宗商品信贷投放额还不到5亿元，和去年同期相比下降超过三成。

罗强粗略统计，他所在的分行共有大约260家大宗商品贸易企业客户，其中大约40%的企业受到税务稽查、上下游开票限额影响，没办法及时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作为贸易凭证，直接拖慢了银行放款节奏；另外还有10%的企业存在“走单不走货”“空转走单”问题，已经被风控部门划入风险企业名单，采取了大幅降额、暂停放贷的措施。

尽管短期内会对银行业务规模带来冲击，但罗强仍期待监管部门能彻底清理“开票经济”乱象——从长期来看，这场整治相当于为银行大宗商品信贷业务提前清除风险隐患，能够大幅降低企业利用同一批次货物重复质押、伪造仓单骗贷的风险。

公开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各地整治“循环开票”“相互开票”已经取得初步成效：作为违规开票高发领域的批发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2.5%，其中和大宗贸易关联最紧密的煤炭及制品批发、金属及金属矿批发两个品类降幅尤为明显，开票金额分别同比下降7.1%和5.7%。

信贷审批门槛显著抬高

今年前三个月，严秦处理大宗商品贸易融资业务时，只需要求老客户提供贸易合同、发票、对应仓单、出入库信息和货权转让单据，就能整理好融资申请材料提交风控，大部分情况都能顺利获批放款。

但在《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发布后，严秦所在银行的风控部门开始全面严查大宗商品信贷的贸易背景真实性和合理商业目的。为了满足“四流合一”要求，他不得不天天跑仓储物流中心实地核实。

这段时间，严秦经常接到风控部门的补材料通知，要么要求补充仓储记录、出入库单据、运输凭证等材料，要么要求他实地核实仓单货权转移情况和单据信息是否一致。

风控部门还明确警示，如果客户经理和贸易企业串通，虚构“四流合一”信息，银行查实后会对客户经理从重处罚。

为了让所有客户经理都清楚“开票经济”带来的信贷风险，“五一”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严秦所在银行就整理下发了多种大宗商品虚假贸易的典型模式，要求所有客户经理提高警惕。

比如典型的过桥融资虚开模式：A公司需要向B公司借款，B公司就找来关联的大宗商品贸易商C，由C把大宗商品卖给B公司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再由A公司承诺回购。整个链条中，B公司拿着发票作为贸易凭证向银行申请贸易融资，再把拿到的贷款转给A公司，但实际上大宗商品从头到尾没有发生真实货权转移，完全靠关联企业虚构贸易、虚开发票，套取银行信贷资金。

还有一种就是重复质押骗贷模式：部分大宗商品企业在没有真实贸易背景的情况下，为了虚增业绩或是套取更多信贷，拿同一批货物和多家关联企业做多笔交易，人为制造出多张贸易发票、仓单和运输凭证，如果银行给每个仓单都发放质押贷款，就会面临极高的骗贷风险。

为了规避这类风险，严秦除了实地核实“四流合一”信息，整理信贷申请材料时也格外谨慎，生怕漏掉任何关键信息。

他说：“以前处理一笔大宗商品信贷申请材料，晚上八点就能做完，现在经常改到凌晨还没结束。需要补充的仓储记录、出入库单据、运输凭证太多了，而且每一笔贸易都必须先证明有合理商业目的，不能是空转走单。”

罗强也清楚一线客户经理工作量大增，但他所在分行的大宗商品信贷审批通过率还是下降了大约25个百分点。罗强透露，华东地区多家银行都在同步收紧大宗商品信贷审批：他和另外两家银行上海分行的风控同行交流得知，对方近期的审批通过率也从原本的85%左右，下降了至少20个百分点。

审批收紧背后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本次“开票经济”整治后，不少大宗商品贸易企业遭遇停票限票、降低发票赋额，没办法向银行提供发票作为贸易凭证，导致风控部门无法完成审批；二是银行主动强化风控，只要发现企业被税务部门稽查，就会立刻压缩授信、暂停放贷，直接导致很多信贷申请卡在审批环节。

部分合规贸易企业也觉得委屈：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上游贸易商存在虚假贸易、走单不走货等问题，拿到的发票属于善意取得，希望银行能放宽要求尽快审批放款。但银行为了防范潜在的重复质押、仓单造假风险，通常会先搁置申请，等到税务稽查结束、确认企业合规后，才会恢复授信和审批。

最近，罗强所在分行的对公业务负责人已经多次找他沟通，坦言如果风控一直保持这么严格的尺度，他们年内肯定完不成大宗商品信贷业务增长30%的考核目标。罗强表示：“我们也很无奈，总行风控部门明确要求，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强化风控，不能让大宗商品领域的‘开票经济’整治波及银行自身的信贷安全。”

合规企业也遭遇信贷梗阻

蒋博是华东地区一家大宗商品贸易企业的业务总监，过去两周，他所在公司已经有三笔贸易融资申请卡在了银行风控环节。蒋博说，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介绍，公司一直合规经营，每笔贸易都有真实背景和合理商业目的，也一直做到“四流合一”；在本次整治中，当地税务部门也没有对公司采取调减发票授信、按日监控开票金额的措施，但信贷业务还是被波及了。他已经两次补交了仓储单据、物流记录、资金划转凭证、出入库凭证等材料，但到现在审批都没有推进。

在蒋博看来，这种误伤其实难以避免。现在为了降低运营成本，大部分大宗商品贸易商都采用轻资产运营模式：货物直接由上游发运，下游客户自提，贸易商本身不建设仓储物流基地。

蒋博所在企业就是这种模式：全公司只有20多名员工，但年贸易额超过10亿元，每年开票金额也接近10亿元。因为大宗商品行业竞争激烈，公司单笔贸易利润率还不到0.6%，只能靠走量积累利润。

但恰恰是“开票量大、单笔金额高、仓单流转快、员工少、利润率低”这些行业特征，很容易和“空转走单”“走单不走货”“融资性贸易”等违规行为的特征混淆，引发银行风控预警。

蒋博发现，公司融资被卡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5月14日，一家合作多年的银行突然通知他，近期无法受理公司的贸易融资申请，原因是其他银行已经暂停了对公司的信贷投放；同一天，另一家合作银行也以同样的理由，通知他要压缩公司大约50%的授信额度。

更让蒋博头疼的是，信贷审批卡住导致公司仓单库存不断积压，每天都要多付一笔不少的仓储费，再拖下去，公司本来就微薄的利润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

蒋博注意到，5月中旬税务总局已经明确要求，各地税务部门要根据企业经营和开票的风险等级分类处置，没有经过实际核查不能简单“一刀切”，不能随意对企业采取停票限票、降低发票赋额的措施，要保障合规企业正常的开票用票需求。

这个政策让蒋博看到了希望，他认为这说明监管部门支持合规大宗商品企业正常经营，也能帮助他们说服银行尽快恢复信贷合作。

行业探索合规新路径

和蒋博一样焦虑的还有严秦，他现在天天都在盘算，怎么才能完成6000万元的大宗商品信贷投放考核指标。

他多方打听后发现，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大宗商品标准仓单质押融资和贸易融资，基本不会被风控卡审批，因为这类标准仓单权属清晰，能够有效防范重复质押和虚假仓单问题。

除此之外，部分有地方政府背景的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已经和地方税务部门开展“可信税票链”合作，把大宗商品贸易的全量交易数据纳入税务监管，只要贸易数据真实可追溯，企业就能享受发票赋额免材料免核查的便利。银行风控部门也认为这类贸易合规性更高，审批起来也更顺畅。

5月18日，严秦刚走进上海一家大型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就得知近期已经有五六家银行来这里对接大宗商品信贷合作，他也意识到，想要在这个新的合规赛道分到业务，竞争并不小。

罗强也在思考，在强化风控的大前提下，怎么才能提升合规企业的审批效率。

他发现，银行风控之所以变得格外审慎，一个重要原因是过去的审批模式过度依赖大宗商品贸易链核心企业的信用和担保能力：只要核心企业担保能力足够强，哪怕没有做到“四流合一”，风控也会放款，现在这种老路已经走不通了。

5月18日，罗强已经要求银行技术部门抓紧完善大宗商品信贷风控系统：一方面用人工智能强化数据采集分析能力，帮助风控部门快速掌握企业的大宗商品物流痕迹、仓储记录和出入库动向，完善“四流合一”审核机制；另一方面用大数据比对企业历史贸易记录，确认终端购买方确实是下游加工工厂，从源头杜绝虚假贸易、融资性贸易等违规行为。

罗强表示：“随着监管持续整治大宗商品领域的‘开票经济’，未来贸易企业想要拿到银行信贷支持，就不能再做依附‘开票经济’的套利者，必须成为贸易链的风险管理者。这也是整个大宗商品贸易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成熟的必经过程。”

（应受访者要求，罗强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