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人药水产地争议：法国薄荷酒的中国市场之旅
相似的包装配色、相近的功效用途，内地与香港两款不同版本，价格和销售渠道各有差异，不少消费者面对货架上的双飞人产品，常常会分不清究竟哪款才是正品。
一款仅由薄荷、乙醇两种成分制成的产品，被两家企业争抢，围绕“真假身份”的争议持续多年，商标纠纷从2014年一直打到现在，成了国内功效外用产品领域有名的悬案。
这就是在华南地区颇具知名度的双飞人药水。
近期，伴随着保健品行业“优思益”事件引发的行业关注，双飞人药水的“真假”争议也再次走进公众视野。
双飞人真的是网传的“万能神药”吗？它真的源自法国吗？这款产品是怎么进入中国市场并引发争议的？内地与香港的商标纠纷又是因何产生？
本文通过多方查证，试图还原双飞人药水的发展历程与争议始末。
01 所谓“利佳制药厂”实际并不存在
目前线上线下正规渠道在售的双飞人相关产品主要有两款：一款标注由法国利佳制药厂出品、香港全球药业经销的“雙飛人药水”；另一款是注册地位于江西樟树的双飞人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江西双飞人”）生产的“双飞人爽水”。
截图来源于小红书
除此之外，还有一款名为“利佳薄荷水”的产品，宣称和港版雙飛人药水同厂同配方，同样出自法国利佳制药厂，由香港全球药业关联企业广州赖特斯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广州赖特斯”）负责在内地销售。
截图来源于小红书
我们先来说说在香港销售多年的雙飛人药水。
上世纪70年代，法国一款名叫“Ricqlès”的薄荷利口酒进入香港市场。因为“Ricqlès”这个品牌名对普通香港消费者来说比较陌生，香港全球药业就根据产品包装上两个带翅膀的天使图案，给这款产品起了“雙飛人”这个中文名。
为了能够宣传产品的药用功效，全球药业将Ricqlès以药剂制品的身份在香港注册。香港药物办公室官网信息显示，这款产品的注册时间是1979年，药剂制品编号为HK-03206，注册持有人是全球药业有限公司，产品名称为ALCOHOL DE MENTHE DE RICQLES，分类属于非处方药，成分为酒精和薄荷油。
可当Ricqlès在香港拥有了“药水”身份后，它和法国原品牌的关系就慢慢疏远了——实际上，Ricqlès在法国本土一直是作为薄荷酒，以食品酒水的身份销售的。
1987年，Ricqlès被德国糖果巨头哈瑞宝（Haribo）集团收购，合并后公司更名为“Haribo Ricqles Zan”，产品本身还是那瓶薄荷酒，但它进口到香港后就成了“药品”，原公司还被全球药业翻译成了“利佳制药厂”，对应地址就是哈瑞宝集团位于于泽斯的工厂。
我们查询法国官方公开资料后发现，哈瑞宝集团在法国并没有取得药品生产的资质备案。法国国家工业产权局的数据显示，Haribo Ricqles Zan是一家食品生产企业，备案范围是可可、巧克力和糖果制品生产，它位于于泽斯的工厂本身也不是制药厂，主要用来生产甘草糖果和薄荷酒。
另外经我们核实，Haribo Ricqles Zan也没有在法国药监局（ANSM）的数据库中做药品相关备案。所以严格来说，Haribo Ricqles Zan根本不是制药厂，“利佳制药厂”这个翻译和实际情况完全不符。
这种翻译上的偏差，其实会对消费者造成一定程度的误导，让消费者误以为这款产品是在符合制药标准的环境中生产出来的，难免有虚假宣传的嫌疑。
根据香港《商品说明条例》第7条关于使用虚假商品说明属于犯罪的规定，以及香港《药剂业及毒药条例》第28条、第31条的相关要求，这种带有误导性的虚假表述，已经可能触犯相关法规。
02 “法国原产”身份迷雾重重
虽然“利佳制药厂”的称呼是虚构的，产品也不是在符合药品监管要求的工厂生产，客观上存在误导性，但需要说明的是，由于雙飛人药水在香港已经沿用这个称呼几十年，当地消费者对产品的实际属性和功效已经形成了固定认知。
按照香港《药剂业及毒药条例》要求，注册药剂制品每五年需要办理一次续证，雙飛人药水虽然1979年就完成注册，至今仍然保持有效，也从侧面说明香港卫生署认可这款产品的安全性。
不过，在2016年香港正式加入PIC/S（药品检查协定和药品监察检查合作计划）后，香港不断优化本地药品监管体系，开始要求本地及境外药品生产企业符合PIC/S GMP标准，全球药业不得不为雙飛人药水更换新的生产地址。
2018年，雙飛人药水更新了制造商和生产商信息，虽然还保留了“利佳制药厂”的名称，但实际生产地址换成了“Farmaclair-Herouville Saint Clair”，这是一家位于法国西北部的药剂代工厂。
我们还查到，2025年12月法国药监局官网发布了一则针对Farmaclair-Herouville Saint Clair的警示函，指出这家工厂存在场所维护、交叉风险管理等7项合规问题，被要求限期整改。
从公开的备案信息和现有资料来看，雙飛人药水的法国血统确实有迹可寻，但它和法国原品牌已经越走越远。
首先，法国本土的Ricqlès和香港的雙飛人药水已经由不同厂家生产，包装也有明显差异，如果两者同属一个品牌，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同步包装设计？
其次，2025年12月，URGO集团已经完成了对Ricqlès品牌的全资收购。URGO集团总裁布里亚克・勒卢公开表示，集团会推动Ricqlès回归卫生护理和药妆品类，计划把它从传统的酒精滴剂拓展到现代口腔护理品类，比如牙膏、漱口水、牙线等。这意味着法国Ricqlès的股权已经发生变更，会不会影响到雙飛人药水的授权合作，目前还是未知数。
针对Ricqlès品牌变动对雙飛人药水授权的影响、代工厂的警示函是否会影响产品生产安全，以及“利佳制药厂”的翻译是否构成虚假宣传等问题，我们已经向全球药业发送了问询邮件，截止本文发稿，还没有收到对方的正面回应。
03 内地商标已注册 引发双方案件争端
梳理完港版雙飛人药水的背景，我们再来看看内地市场的情况，以及这场争议是怎么产生的。
大概在2012年前后，全球药业打算把雙飛人药水引进内地市场，却发现根本没办法顺利进入，因为内地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双飞人”产品。
根据江西双飞人相关负责人的介绍，企业从2004年就开始生产经营“双飞人爽水”系列产品，而且早在2002年就受让得到了“双飞人”文字商标，这是国内外最早注册的“双飞人”文字商标。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双飞人爽水参考了法国Ricqlès的配方，但它是按照花露水品类注册备案经营，在市场上也以花露水、风油精品类对外销售，主打舒缓止痒的爽肤功效。
我们了解到，双飞人爽水的配方、工艺和功效描述都已经按照化妆品品类在国家药监局完成审查备案，最新的备案号是“赣G网备字20020000159”。
因为江西双飞人已经提前注册了商标，港版雙飛人没办法直接在内地销售，Haribo Ricqles Zan就在2014年推出了“利佳薄荷水”进入内地市场。这款产品用了和双飞人爽水相近的蓝白红包装，售价也差不多，都在30元左右。
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利佳薄荷水的官方账号宣称自己就是港版雙飛人药水，只是因为进入内地更改了名称，本质还是法国原装进口、和港版同厂同配方，还暗示产品可以加水饮用。
截图来源于小红书
但需要提醒消费者的是，利佳薄荷水实际上是以外用化妆品的身份在内地备案，严格来说是不能入口食用的。
我们还发现，利佳薄荷水备案的生产企业地址是法国的一个邮政信箱，并不是实际的工厂地址，但产品包装上仍然印着“法国利佳制药厂”。
这个地址和港版雙飛人药水更新后的生产地址也不一样，针对利佳薄荷水的实际生产地址问题，我们也致函询问了全球药业，同样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答复。
这种模糊标注实际生产地址的做法，在内地严格的监管要求下，本身就存在合规瑕疵，之前优思益事件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更新海外注册信息、没有标注真实生产地址，最终才让一间汽车维修站成为舆论焦点。
推出利佳薄荷水之后，港版雙飛人并没有放弃内地市场。
之前雙飛人药水只能通过水客代购流入内地，最近几年已经可以通过天猫、京东的跨境购渠道大量进入内地市场。我们向天猫国际店铺核实后了解到，目前雙飛人药水标注为海外OTC药品，这种模式是把境外已经合法上市的非处方药销售给内地消费者，不需要取得中国国家药监局的注册证，还可以享受一定的税收优惠。
Ricqlès这款产品，在法国、中国香港和内地分别以食品、药品、化妆品的身份备案，但在中国市场长期用“制药厂”的名义宣传，难免会让消费者产生困惑。
04 商标纠纷持续十余年仍未结束
围绕双飞人相关产品，全球药业和江西双飞人从2014年开始，已经打了十多年的商标官司，案件的核心争议就是“双飞人”商标的在先使用、在先注册以及是否属于恶意抢注。
我们了解到，内地的“双飞人”文字商标，最早是2000年由广东汕头一家百货贸易行申请注册，之后转让给了江西双飞人；而双天使图案、蓝白红包装，也都是江西双飞人先在大陆完成注册。因此从法律层面来看，江西双飞人是这三个核心商标的合法持有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2014年到2020年，江西两级法院对案件做出的一审、二审判决，都支持江西双飞人，认定广州赖特斯侵犯商标权。直到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对本案做出终审判决，撤销了之前的相关判决，驳回了江西双飞人的诉讼请求。
最高院认为：“赖特斯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法国利佳制药厂自上世纪90年代起在中国大陆部分地区的报纸上刊登‘双飞人药水’广告，持续时间较长、发行地域和发行量较大，可证明法国利佳制药厂在先使用的‘双飞人药水’所采用的‘蓝、白、红’包装有一定影响。双飞人公司明知‘双飞人药水’存在于市场，却恶意申请注册与‘双飞人药水’包装近似的立体商标并行使权利，其行为难言正当”。
因为这是最高院的终审判决，江西双飞人起诉广州赖特斯侵犯商标权一案就此告一段落，但这个结果只意味着广州赖特斯销售的利佳薄荷水可以继续使用原有包装，“双飞人”这个核心文字商标，仍然归江西双飞人所有。
在这一过程中，法国利佳制药厂、广州赖特斯也起诉江西双飞人不正当竞争，要求宣告核心商标无效，但经过一审、二审、再审，都没有得到法院支持。
目前，双方仍然在就部分商标权属问题打官司，但暂时形成了“划江而治”的局面：利佳薄荷水和双飞人爽水都可以在内地线上线下合法售卖，港版雙飛人只能通过线上跨境购渠道流通。
一瓶小小的法国薄荷酒，居然会在中国掀起一场持续十多年的品牌争端，而这场争议到今天仍然没有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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