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万外卖骑手：困在3元单价里的生存与挣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实验室，作者：小世界

去年，我们曾写过《北漂最新约会方式，一起送外卖》，当时觉得送外卖似乎成了高薪白领的消遣，带着几分娱乐色彩的兼职。

但现实中的外卖行业，远没有那么轻松。

晚饭时分，北京北六环附近的于辛庄村，外卖员小陈终于等来晚高峰的第一波订单。他在这一带跑了近8年，于辛庄是北漂来京的首站，上百栋公寓、错综复杂的道路，小陈闭着眼都能摸清哪条巷子通哪栋楼：“一来单接十个八个，根本不用看导航。”

可这份熟稔，已换不来往日的收入。

这并非小陈一人的困惑。行业统计显示，全国外卖骑手超1300万，平台配送单价却持续走低——从早期平均10元以上，跌至如今3-5元。单价减半，骑手数量却翻了几倍。另一位于辛庄骑手说：“几十上百人抢一单，全看系统‘偏爱’谁。”

骑手们不解：算法越来越智能，为何工作时间更长、赚钱更难？

三联生活实验室自制纪录片《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正试图解答这些问题。我们走访了北京昌平于辛庄、CBD及万柳等地，发现留京的外卖员超五成来自环京农村青年，河北农村青年占多数。对多数骑手而言，送外卖不是选择之一，而是“没有选择的结果”。

他们常说：“农村年轻人出路少”“送外卖后语言能力退化了”“钱都挣不到，还担心命？”这些话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更显震撼——被“高科技”裹挟的农村00后骑手，过着怎样的边缘化生活？本该解放人力的科技，却让骑手困在更长工时里，收入未见起色，这只是亟待探索的问题之一。

他们有何期待？如何看待自己与他人？怎样面对明天？同事疑惑：为何骑手进入互联网后也变得焦虑？不少骑手整天盯着手机刷单，有人说“焦虑到晚上做梦都在送外卖”。

一位受访者给出辛辣评价：“外卖员不是困在系统里，而是困在自己的欲望里。”

这支纪录片或许不全面，但绝对真实。尽管媒体常报道高薪白领送外卖的“奇观”，但这份靠体力、低门槛又带危险的工作，大多属于“不得不干”的年轻人。

一位河北农村来的骑手说：“种地养家已不现实。”另一位河北中专毕业生，2月来京做厨师，老板卷钱跑路，没钱后只能跑外卖。干了三个多月，上月挣八千多，这月月底才过四千。“躺平？那是混吃等死，不能啃老。”他父亲腰椎术后无收入，家庭重担在身。

这类从周边农村涌入城市的年轻人，送外卖是为数不多的选择。《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作者王晚说：“很多人入行只是试水，不赚钱就换行业，底层流动性强，却始终在底层打转。”她提到收入：“送外卖只要肯付出健康和体力，收入还可以。”

外卖也是危险的工作。市民常批评骑手超速、闯红灯、危险驾驶，通勤路上也常见逆行或事故。但骑手们说，几乎没有不逆行的，有人直言“吃饭都成问题，命也没那么重要”。“订单时间摆在那，不逆行怎么按时送达？”一位年轻骑手说，“担心安全没用，钱挣不着啊。”

一位去年骨折的骑手回忆，正常骑行时遇汽车“开门杀”，飞出后断了五根肋骨和手指，手里还挂着两单，站长帮忙调走后才被送医。骑手们心照不宣：“今天出去跑一天能回来，明天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有人闯红灯时吓出冷汗，“内心恐惧，但送得快更重要”；还有人说跑外卖后情绪无处抒发，语言功能退化，却学会了骂人……

我们拍到一名被骑手撞倒滚下天桥的大学生，他说：“他们是被异化的群体，只剩‘腿’在运作。”

即便如此，外卖行业仍接纳着被其他行业拒绝的人。一位985毕业、做了七年全职妈妈的35岁女性，重返职场因“无经验、学历无用、超35岁”找不到工作，便开始送外卖：“外卖不论男女老少都接纳，我能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很多人做不到。”

于辛庄的骑手租车店老板说，来租车的多是刚来、没钱的人：“今年各行各业压力大，以前坐办公室的也下来跑外卖了。四五年前男的多，现在女的也不少，大多是文化低、找工作难或岁数大的，这行门槛相对低。”

在繁华的北京SKP商圈，单价稍高，骑手日子略好。他们上班前喝杯咖啡提神，头盔有彩色装饰，是骑手群体中的少数派。一位跑了一年的骑手说，今年过年舍得买1300多的羽绒服：“干一年了，农村来钱少，只能在城里拼。”

但即便在高档商圈，骑手进商场只能走“员工通道”。他们并不觉得难堪：“不让进更好，不用上楼”“不在意豪宅，只在意好送”。

以前，我们听骑手说得最多的是“你好，外卖到了”或“放门口了”，这次拍摄听到了更多“金句”：有骑手发现给免费加鸡蛋的面馆，便带认识的人都来；有人配送蛋糕时多要蜡烛，“回去插在面条上过生日”；每年团圆是最期待的，“孩子扑过来抱说‘想死你了’，心里可幸福”。

问小陈还向往大城市吗？他说：“不向往了，单价低更累，明年打死不干。”但更多骑手仍会年复一年，在算法里抢单，在逆行与超时间抉择，在3元一单里熬时间，做“没文化、不干不行”的人。

十八年前，我国第一笔线上外卖订单诞生，十几年间许多人命运随之改变。人们对之都有复杂情绪，但骑手们同车轮一起，义无反顾地塑造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