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们需用一生练习面对死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普林斯顿读书汇,编译:张心远,作者:PUPChina,原文标题:《清明|为什么我们要用一生练习死亡?》
“人并非到老才会离世,而是随时都可能遭遇死亡。”每当“意外身亡”或“英年早逝”的新闻出现,这句流传甚广的话总会被反复提及,引发人们的震惊与惋惜,也迫使我们重新思索:该如何看待自己终有一死且死亡可能随时降临这一事实?面对死亡,我们究竟恐惧什么,又期待什么?当死亡不可避免地靠近时,我们愿意坚守什么,又愿意放下什么?
早在公元一世纪,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就以异常冷峻且深刻的方式思考过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死亡并非生命之外突然出现的“意外”,而是生命结构里一直存在的部分。正因如此,学习死亡,不只是学习如何面对终结,更是学习如何更清醒、更有尊严地活着。塞涅卡在多部著作中反复论述死亡的性质与意义,甚至主动引导读者去“练习”死亡、“排演”死亡,为这一终将到来的时刻做准备。因为对死亡的理解,最终指向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关乎我们如何理解痛苦、自由、尊严,以及什么样的人生才值得度过。
How to Die是著名塞涅卡研究专家James S.Romm汇编并翻译的塞涅卡关于死亡的著作选,本次推文编译了Romm教授为本书撰写的序言。
近期的一些实验表明,致幻蘑菇中的活性成分裸盖菇素,能显著减轻晚期癌症患者对死亡的恐惧。药理学家Richard Griffith在2016年的一次采访中提到,这种药物会让人意识到: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一切其实都有其位置。受试者常常报告说,自己感受到与万物、与他人的深层联结,仿佛意识到我们原本就共同存在于同一个整体之中。Michael Pollan在《纽约客》关于这些实验的报道中写道,有些人声称自己在迷幻体验中经历了一次模拟死亡,曾“直视死亡……就像经历了一场彩排”。而这样的体验并不病态,也不可怖,反而常常带来一种解脱感,甚至某种肯定生命的力量。
“从最宏大的视角看,万物皆安好。”这听起来与公元一世纪中叶卢修斯·安奈乌斯·塞涅卡向罗马读者宣讲的内容极为相似——他依靠斯多葛哲学而非有机致幻剂来领悟这一真理。“万物相连”也是他的核心主题之一,而且他也主张人必须在一生中不断为死亡做排演——因为生命,若正确理解,其实只是一段通向死亡的旅程;从出生那天起,我们每天都在走向死亡。本书汇编了塞涅卡八部不同伦理著作中的段落,向他的听众,进而向全人类阐述了为什么我们必须接受死亡——甚至不惜终结自身生命,其坦率程度在当时乃至当今都堪称罕见。
“要时刻思考死亡,”塞涅卡这样告诫他的朋友卢西利乌斯,而他自己也践行了这一忠告。从可能是他最早的作品《致马尔西亚的慰言》(约公元40年写成),到他晚年(63–65年)的鸿篇巨制《道德书简》,塞涅卡一次又一次地回归这一主题。这一主题常在看似无关的讨论中突然出现,仿佛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例如,在《论愤怒》中,对理性自杀的明确赞同便毫无预警地闯入了关于控制情绪的建议之中。本书呈现出,若将塞涅卡的这些思想综合考察,便会发现它们围绕着几个关键主题展开:死亡的普遍性;其作为生命最终且最具决定性的“成人礼”的重要性;其在纯粹自然循环与进程中的作用;以及它能通过使灵魂脱离肉体来解放我们,或者在自杀的情况下,让我们逃离痛苦、逃离奴役的屈辱,或是逃离那些可能摧毁我们道德操守的暴君。
最后一点对塞涅卡及其最初的读者而言尤有共鸣,因为他们常目睹死亡或屈辱因皇帝的旨意而降临。塞涅卡既是政治家也是哲学家,公元30年代末,当卡利古拉发疯并开始残害那些他不信任的人时,他还是位年轻的参议员;公元40年代,在克劳迪乌斯统治下,塞涅卡本人在一场政治性公审中被判处死刑,后来刑罚被减为流放至科西嘉岛。被召回罗马并被任命为年幼的尼禄的导师后,50至60年代初塞涅卡在皇室中度过,眼睁睁看着尼禄日益疯狂,对那些被他视为威胁的亲属大开杀戒。最终,塞涅卡因被怀疑(很可能是不实指控)参与了一起未遂的刺杀阴谋,也招致了尼禄的怒火,于公元65年被迫自杀,时年六十余岁。
罗马延续了百年的政体——由“元首”(princeps)掌握非正式却近乎绝对的权力——尤其在卡利古拉统治时期,已显露出专制统治的本质。作为尼禄十余年的首席顾问,塞涅卡尽职尽责地服务于这一体制,并因此发家致富,由此受到同时代人(以及现代读者)诟病。但哲学为皇宫内有毒的氛围提供了一剂解药。在追随尼禄左右的十五年间,塞涅卡持续发表论著,为友人及同僚参议员们提供了应对动荡时代的宏大道德框架。
塞涅卡与当时许多罗马名流一样,在斯多葛主义中找到了这一宏大的道德框架。斯多葛主义是之前一个世纪传入罗马的希腊思想学派,当时已在罗马开始兴盛。斯多葛学派教导追随者寻求内心的王国——心灵的王国,在那里,坚守美德与沉思自然,甚至能为遭受虐待的奴隶、身陷贫困的流亡者,或是身处刑具上的囚徒带来幸福。斯多葛学派将财富与地位视为“无足轻重之事”(adiaphora),不好也不坏,既不会带来幸福,也不会带来不幸。自由与健康之所以值得追求,是因为它们能让人保持思想与道德选择与“逻各斯”(Logos)的和谐——在斯多葛学派看来,这种神圣的理性主宰着宇宙,并孕育出一切真正的幸福。倘若自由被暴君摧毁,或健康永久受损,以致无法再遵从理性的指引,那么死亡或许比生存更可取,而自杀或安乐死便可能被视为正当。
塞涅卡从他的希腊前辈和罗马导师那里继承了这一斯多葛体系,但他特别突出了该学派关于死亡方式的教义,尤其是自杀。偶尔,他也会触及柏拉图式的主题——人类灵魂的不朽与无限轮回。他对死后世界并无固定观念,唯确信其中并无值得恐惧之事,而诗人们所宣扬的关于冥界中怪物与折磨的景象,不过是空洞的虚构。他对自杀的评价也摇摆不定:有时他赞扬那些通过自杀来避免痛苦死亡或处决的人,但有时他又钦佩那些拒绝自杀者的坚韧。即便在自杀这一问题上——他通常认为自杀优于道德沦丧的生活——塞涅卡也流露出一种犹豫:他在《书信集》的一段中承认,当亲友依赖你时,你可能不得不将即将消逝的生命从悬崖边拉回来。
“死亡权”——即便是针对饱受痛苦折磨的绝症患者——在现代社会中仍是一个颇具争议的概念。截至本文撰写之时,仅有少数几个国家以及美国五十个州中的四个将医生协助自杀或自愿安乐死合法化;而允许这些措施的法律几乎都是在过去二十年间才通过的。围绕这些法律的争论通常十分激烈,反对者往往以人类生命的神圣性为论据。但塞涅卡的著作提醒我们,世间亦存在“死亡的神圣性”。对塞涅卡而言,“善终”至关重要——无论是泰然接受死亡,还是自主选择离世的时间与方式,抑或如他常以生动事例所示的,以勇气承受加诸躯体的暴力——无论施暴者是自己还是仇敌。
现代读者有时会觉得塞涅卡的著作阴森可怖,或是对死亡过于痴迷。但塞涅卡或许会反驳说,这些读者其实是痴迷于生命,他们通过否认死亡的重要性来欺骗自己。对他而言,死亡是生命的基本功能之一,也是唯一无法通过重复来学习或精进的功能。因为我们只死一次,而且很可能毫无预警,因此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时刻保持警醒。
“研究死亡”“为死亡做预演”“练习死亡”——塞涅卡笔下这反复出现的主题,在他看来并非源于某种病态的执念,而是源于他对这一至关重要且最终的“人生仪式”所涉及的重大意义的深刻认知。他在《论生命短暂》(7.3)中写道:“我们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学习如何生活,而——也许你会觉得更令人惊讶的是——同样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学习如何死亡。”本书收录的这些段落选自塞涅卡生命中约四分之一世纪里,死亡主题最为突出的八篇散文论著,正是他试图加速这一课的尝试。
PUP内容速递

How to Die:An Ancient Guide to the End of Life
斯多葛派哲学家塞涅卡关于死亡的永恒智慧
对人类来说,与衰老一样不可避免的还有死亡。在How to Die中,古罗马的另一位哲人塞涅卡(Seneca)给出了他对于死亡的理解:他认为生命只是一场通向死亡的旅程,我们需要去“练习”死亡。他强调死亡的普遍性,并且认为死亡作为我们生命最后的仪式,拥有让我们从痛苦、奴役以及政治压迫中解放出来的力量。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思考怎样的死亡才是好的死亡,对死亡的思考如何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生活等问题。“我们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面对死亡”,塞涅卡如此写到。
本书隶属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的经典套系之一Ancient Wisdom for Modern Readers系列,其所含书目标题均以“How to”开头,以生动易读的新译本呈现了古典思想家们永恒而又极富现实意义的思考,兼具启发性和娱乐性,使古典世界的实用智慧在现代生活中继续帮助人们解决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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