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景《游园惊梦》:情与景的共生之境

1天前

1956年,昆曲《十五贯》名动京城,让这一古老剧种重焕生机,成就了“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美谈。数十年来,戏曲在承袭传统身段技艺的同时,也不断融合西方戏剧的创作理念。然而,戏曲演出空间的形制、观众的接受方式与剧种现代性文化转译之间的关联,却常为学界所忽略。


3月14日晚,苏州昆曲传习所旧址的花厅园林里,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创排的实景版《游园惊梦》精彩上演。在古戏台上演绎经典,如何让空间“活”起来,让戏曲真正融入当下生活、参与社会公共文化,进而传承至未来?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实景版《游园惊梦》


以景入戏 化暗为明


实景版《游园惊梦》巧妙利用苏州昆曲传习所内的亭台水榭,将其转化为杜丽娘的梳妆室、家中后花园以及与柳梦梅相会的梦境空间,选取《牡丹亭》中“惊梦”一折,讲述了青春少女杜丽娘因游园赏春心生情愫,进而在梦中与柳梦梅幽会的故事。


南京大学戏剧学者马俊山在《论中西戏剧中的明暗场问题》中提到:“西方戏剧的‘场’是布景、人物与动作共同构成的舞台画面,而戏曲的‘场’仅指舞台本身。”戏曲的“逢场作戏”,实则通过套曲、宾白、科介的配合,分别承担抒情、叙事与动作功能,共同构建并维系着戏曲时空的无限性,这正是中国文化艺术整体思维方式的体现。


回溯汤显祖的原著,空间场景的转换多蕴含于戏文唱段之中,并通过人物的“身段画景”进一步呈现。例如在徐朔方、杨笑梅校注的《牡丹亭》读本里,杜丽娘与春香从闺阁步入庭院时,“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唱词勾勒出满园春色;柳梦梅上场时的“今朝阮肇到天台”,则明确指向了非现实的时空。


中国传统戏曲表演中,戏与曲、情节与情绪双线并行,表演时空也高度自由。戏曲学者陈恬将其舞台的哲学与美学属性概括为“无意识而有限度的自由”。因此,对当代创作者而言,关键并非还原汤显祖所处的“历史现场”,而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形成独特的表达。在这方面,苏昆实景版《游园惊梦》仍有较大的探索空间。


戏曲学者石倩考证发现,清初半园删订本《牡丹亭》中,杜丽娘入梦前曾加入“睡魔神”角色,并配有解释性宾白。此次实景演出的一大特色,便是由手持阴阳乾坤镜的杂扮睡魔神登场吟诗,自然实现了演出情境的时空转换,引出柳梦梅,巧妙调和了观众眼前场景的固定单一性。


有限的实 无限的虚


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里,观众眼前是不变的园林空间,却能在感性上完全融入剧中的时间与景物。蜿蜒曲折的园林造景,与昆曲“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美学意境相得益彰。表演与空间既可动观,亦可静观,戏曲的“移步换景”与园林的“曲径通幽”有着相似的审美意趣。


当杜丽娘穿行于亭台楼阁与花径小路之间,我们能感受到一种与亚里士多德艺术时空观同样深刻的思维方式——从“有限生命”出发,以园林为固定的地点与场景,用空间来表达时间。


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刘杏林曾谈及《牡丹亭》镜框式舞台的设计:“在空间结构上,我尝试将剧中的日常生活环境置于有限的舞台前区,而把大面积的舞台中央后区作为园林空间。”这种设计用舞台镜框模拟画框与画面中的人物造型,解构了真实园林,形成更丰富的象征空间,主要服务于戏剧情境的生成。而实景演出中,亭台、花草、太湖石环绕,还有风雨、飞虫、偶然闯入的猫咪、周遭的气味等不确定的自然因素,最大程度保留了“有限的实”,而“无限的虚”则交由观众的感官想象完成。昆曲演员灵动的演绎,在静坐观望、闲庭游走与凝神酣睡间自如切换,营造出更贴近日常生活的状态。原著中古代女子梦中幽会的戏剧情境,也因此延展到更广阔的社会、思想与情感空间。


明末官场失意的文人,将郁郁不得志的心境投射到深闺女子幽微的内心世界,通过“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节,达到“以情反理”的效果,其核心是推崇个性解放、突破禁欲主义的精神诉求。创作者与欣赏者跨越时空,在心物、生死、天地、人神之间自由驰骋,抒发内心的情感与思考。“景中生情,情中含景”,这或许正是当代实景昆曲引人入胜的关键所在。


入乎其内 出乎其外


当下的中国戏曲,如何构建一个生动完整、意蕴丰富、情景交融的感性世界,进一步激活观众的审美感受,让人们通过艺术的视角找到自身位置,明确自我价值与追求?


与汤显祖同时代的莎士比亚,塑造了一系列在神圣性与世俗性之间挣扎的人物与故事。《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我可以封在胡桃壳里而认为自己是无限空间的君王”,道出了个体生命与外部世界关系的真谛。


汤显祖及其剧作构建的情理世界,也有着这种“辩证的魔法”。近现代戏剧家焦菊隐在探讨中国话剧如何创造情景交融的舞台意象时,强调“欣赏者与创造者共同创造”的原则。这一理念与近年流行的西方参与式剧场、后戏剧剧场中重视观演互动的美学理念,尤其是对观众主体身份的发掘与表演性的激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中国现有的各类实景、沉浸式戏曲演出,要让沉寂的古建空间“活”起来,同时激活传统戏曲文化的美学精神,尤其需要跨越中西文化壁垒、协同共生的心态,也需要更高维度的学术与理性支撑。正如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学者张沛所说:“只有进入‘西方’他者的‘中国’,我们才能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自说自话,进一步证成莎士比亚文学的传统。反之,中国文学与文化(如杜甫诗、《红楼梦》、昆曲和书法艺术)只有‘出乎其外’……才能‘入乎其内’,更深刻地见证自身的历史存在。”借用莎士比亚“全世界是一个舞台”的智慧,思考当今戏剧艺术格局的新变化,道理亦是如此。文/宋佳 图片来源/江苏省苏州昆剧院


【责任编辑: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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