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教育专家”张雪峰引发焦虑，速效救心丸热销背后的荒唐与反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作者：Y博的科普园

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后，速效救心丸、硝化甘油突然受到大众追捧，仿佛这些药物是能将人从猝死鬼门关拉回的“神药”。从医学角度看，这种现象十分荒唐；可当无数家长与学生将一位连本科学位证都未取得的网红奉为提供高考选专业、考研等重要教育建议的“专家”时，这荒唐又似乎变得理所应当。

心源性猝死：有风险因素，更具突然性

张雪峰发生心源性猝死后，不少人开始猜测他的死因或发病征兆，比如直播时的嘴唇颜色。这种将心源性猝死描述为可准确预测的医学状况的说法，或许能解释为何那么多人愿意未雨绸缪准备速效救心丸。

心源性猝死指因心脏问题或其他未知原因导致的突然、意外死亡，通常在最初病症出现的一小时内发生，可理解为心脏骤停未得到及时救治。

引发心源性猝死的常见原因包括冠状动脉疾病、心律失常等。其中，冠状动脉疾病在35岁以上人群的心源性猝死中最为常见，心律失常则是35岁以下人群心源性猝死的首要原因。

许多疾病或不良生活习惯会增加心源性猝死的风险，但它的发生具有突然性。

以心肌梗死（心脏病发作）患者为例，他们出现心脏骤停乃至心源性猝死的风险远高于常人。1998-2001年的VAIRANT临床试验招募了1.4万名心梗患者，结果显示心梗一个月内猝死风险高达1.4%，半年后风险迅速下降，两年时稳定在每月0.14%。而普通人群中心源性猝死的发生率约为每十万人每年10-100例。

从这些数据不难看出：其一，心梗这类由冠状动脉疾病引发的心血管疾病，会大幅增加心源性猝死的风险；其二，即便存在高危因素，心源性猝死是否发生、何时发生仍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即突然性。

即便在心梗后风险最高的一个月内，大部分患者也未发生心源性猝死；且心脏病发作两年后，患者的猝死风险仍远高于常人。

在这样的医学现实下，妄猜某人因运动或工作强度大而猝死已偏离科学，求助于并非用于预防或救治心源性猝死的药物则更为荒唐。

硝化甘油与速效救心丸：适应症为心绞痛

硝化甘油与速效救心丸均为中国获批上市的药物，前者更是全球广泛使用的药物。但无论国内外，它们的适应症都非常明确——心绞痛。

心绞痛是因心肌供血不足、缺氧引发的胸痛、胸闷，是冠状动脉疾病的一种表现。冠状动脉负责为心脏供血，若其出现阻塞（如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导致血管狭窄），心脏的血液供应就会受限。

稳定型心绞痛是常见类型之一。当进行运动、步行等特定行为时，心脏供氧需求增加，而冠状动脉疾病导致需求无法满足，便会引发心绞痛。因其发作具有规律性（特定行为后出现），故称为稳定型心绞痛。

硝化甘油在人体内可转化为一氧化氮，后者具有强烈的血管舒张作用。心绞痛发作时，硝化甘油带来的血管舒张能降低心脏工作负荷，从而缓解症状。

至于速效救心丸，据称至今未进行过严谨的三期临床试验。2010年有一篇专门分析中药治疗稳定型心绞痛的论文：

论文作者检索了当时的各类文献和临床试验资料库，仅找到3个方法学合格的中药治疗心绞痛研究。这三项研究规模很小，受试者总人数仅216人，作者认为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中药治疗心绞痛有效。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研究中没有一个涉及速效救心丸。

一个知名度高、使用普遍，甚至被许多人视为“救命药”的药物，竟在文献中如此“低调”。这种另类的“大隐隐于市”，或许也让一位非教育专业、对教育知之甚少的人成为高校争相邀请的“教育专家”变得不那么突兀。

心绞痛药物与心源性猝死无关

即便假设速效救心丸与硝化甘油功效对等，因心源性猝死引发这两种药物热销仍很荒唐。

硝化甘油只是心绞痛急性发作时缓解症状的药物，它无法解决心绞痛的根源——冠状动脉疾病。

就冠状动脉疾病而言，心绞痛并非最严重的表现，更严重的是前文提到的心肌梗死，这是心脏缺氧导致心肌受损的情况。

心绞痛可缓解、可逆，而心肌受损不可逆。心梗需要急救，硝化甘油虽可用于急救，但心梗急救后还需更长期、复杂的治疗，如手术、药物控制血脂等。

关于心血管疾病的长期治疗，需注意硝化甘油不能长期连续使用，否则会产生耐受。

心绞痛治疗的一线药物是β受体阻滞剂和钙通道阻滞剂，它们能减少心肌收缩、降低心肌工作量，从而缓解心脏对冠状动脉供氧的需求。

心绞痛的长期治疗与硝化甘油的急救不同，目标不仅是缓解症状，更要延缓疾病进展、减少未来心血管事件（尤其是心梗和心源性猝死）的发生。

大量研究证明β受体阻滞剂能降低发病率和死亡率，但这是建立在患者有冠状动脉疾病的基础上，属于对症治疗。

在未明确患有相关疾病的情况下购买硝化甘油、速效救心丸，与其说是为身体保驾护航，不如说是为不必要的焦虑买单。

焦虑成教育、医药的“卖点”

张雪峰猝死的消息在媒体、自媒体广泛传播时，硝化甘油、速效救心丸的热销是焦虑引发的医药热点，这与张雪峰生前的走红颇为相似。

网上能找到张雪峰曾吹嘘自己是北大、清华研究生的内容，但真相是他连二本大学都未毕业，不仅没读过研究生，连本科学位都没拿到。

这并非说没拿到本科文凭就不能成才、不能指导学生备考或选专业。但在个人基本履历上反复撒谎、编造故事，是基础的诚信问题。一个连教育经历都要编造的“教育导师”，声称致力于教育事业，难道不荒唐吗？

更关键的是，张雪峰给出的考研、志愿建议并不靠谱。网上不少人批评他功利，实则功利只是表象。

张雪峰与其说是提供教育建议、从事教培，不如说是利用人们在教育选择上的焦虑，进一步放大焦虑，兜售情绪化叙事来应对焦虑。

功利只是他的叙事方式。一个没读过研、没在大学教过书、毕业时未找专业对口工作、对教育的认知仅来自教培机构的人，谈论选专业、考研时，除了功利还能有什么见解？

给出功利的建议，并非张雪峰比大学教授看得更透、更敢说，而是他的见识仅限于此。

且不说20年建议读土木工程如今看来多么不靠谱，单说17年驳斥“不是只有考研一条路”时主张“就应该考研”，若真有远见，当时不该鼓励考公吗？

与其说张雪峰们靠提供志愿建议赚钱，不如说他们通过刺激学生家长的焦虑赚钱。

例如“读新闻不如把腿打断”的说法，表面功利的背后，是用极度夸大的情绪化表述迎合家长对部分专业就业前景的焦虑。

选专业与教育的真相：兴趣与长远

大学只有四年，即便读研读博，在高校学习的时间最多十年。可人的一生漫长，职业生涯至少三十年（延迟退休后更长）。谁能预测今天选的专业四年后仍热门？谁敢断言某专业毕业生未来三十年都是紧俏人才？

就业前景确实是填志愿的考虑因素之一，但最终面对专业课和未来行业的是学生本人，而非教培机构或“教育导师”。

因此，学生的兴趣与志向最为重要。若兴趣与志向尚不明确也没关系，如今大学转专业限制越来越少，高校本就是年轻人寻找未来方向的地方。

若对张雪峰的功利式建议仍有幻想，不妨想想：有些人大学毕业后未找对口工作，靠吹牛唠嗑成了“教育导师”，还发了财。

硝化甘油、速效救心丸的热销同理，它们并非因能预防或治疗心源性猝死走红，而是迎合了人们内心无法被药物治愈的焦虑。

不是人们需要这些药，而是有些人需要通过花钱来创造“有药能满足需求”的幻想。

但幻想终归是幻想，就像20年听“导师”建议读土木工程的学生终有毕业找工作的一天，买速效救心丸的人或许也会有面对“它能否救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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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122448/

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507854/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629536/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718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