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网红的“退潮”之变

2025-10-25

大面宽、短进深的房屋设计,让自然光线如同免费滤镜。三米挑空搭配全落地窗,能将钱塘江景尽收眼底。全屋至少有8个氛围感机位,奶油风装修自带柔光效果,这样的房子堪称美妆、服装、时尚等直播短视频创作者的绝佳“影棚”。



在2019年的杭州,这类房源根本不愁租。着急租房的人甚至为了插队看房,愿意预付更多租金。然而到了2025年,房屋中介李意成(化名)把房子挂出来三周了,在朋友圈、租房群里不停吆喝,却毫无效果。他把出租信息发到抖音、小红书上,也只引来了几位短剧客户询价,他暗自觉得“这些人看上去随时会跑路”。



行情太差,房东急得主动提出首月免租、接受月付,只求能在双11之前把房子租出去,因为错过这波时机,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李意成对市场的寒意早已深有体会,他劝房东放平心态、接受现实,“就算降价可能也租不出去”。



其实从三年前开始,李意成就发现杭州热门房源出现了空租情况。各大租房群的人数不断减少,这处处释放着杭州租房市场转凉的信号。



早些年,一批批年轻人被网红逆袭的故事吸引来到杭州,梦想着自己也能在这里一战成名。但随着直播、短视频行业增速放缓,曾经遍地捞金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追梦无望的人们只能力竭而返,告别这座“网红梦工厂”。



越来越多的网红搬到成都、长沙,甚至更低线的城市,就连辛巴、向太这些家底雄厚的网红,也纷纷以业务调整为由撤离。当“入杭”的斗志消散,最浮华的行业也得打起务实的算盘。



网红租房,不谈风水了



“混乱”,是李意成这两年最大的感受,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客户退租的原因。



2022年前后,大批外地网红为了寻求长远发展,与杭州的MCN机构签约长期合作,成为拉动杭州租房市场的中流砥柱。



但几年后,他们觉得这座“网红之都”没能让自己成长,商业价值反而被不断消耗,于是创作者们带上团队撤离。短短三年时间,从组团租房到集体退租,李意成见证了行业的大起大落。



租房合同到期不续租,这是最常见的理由。李意成说,有些做直租的房东更叫苦不迭,租户拖欠房租就算了,还有人欠下好几千的水电费突然跑路,“听说有人是跟榜一大哥吵架,被对方断了资金”。李意成知道很多网红八卦。



留在杭州的网红,租房消费也有明显变化。他们对价格越来越敏感,不再愿意为了住得好一点而多花钱。不止一个老客户向李意成哭诉,今年工作不稳定、收入时高时低,明示租金必须降低,否则宁愿赔违约金换个性价比高的房子。这些人大多签的是长期合约,其中主播居多。



这也不算无理要求。据李意成透露,绝大多数面向博主、主播的小区租金本就虚高,月租比配置相近的普通小区贵千把块。这类“专供”房源的典型特征是,有全屋智能调光、专业补光灯位、网红风装修等基础配置,从一开始就是为网红设计的。



与此同时,“杭漂”网红们也不再迷信风水。李意成说:“以前介绍房源时,告诉小主播、小博主这是出过、住过大网红的风水宝地,对方租房意愿会更强烈,冲动点的当场就签约,想接好运。”



这很符合逻辑。在直播带货发展迅猛时,杭州不仅是电商之都,更是希望之城。选择杭州,就是选择一个充满希望的人生剧本。而后来他们的迷茫也源于此——当初一切都是为“网红人生”准备的,可时代突然慢了下来,人该何去何从。



2024年,杭州头部主播的收入大幅缩水,中腰部主播平均月薪同比下降30%。行业下行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结果。所有人都可能面临降薪,网红们也就顾不上在出租屋谈风水,更不会为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买单。



当然,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李意成说,今年他接待过几个从北京搬来的租客,“这些人想在杭州搏一把,但没打算在这里安定下来。绝大多数人只租个房子过渡,试用期不合适就立马走人。以前经常能签到长租两三年的客户,现在能租满一年就算不错了”。



当杭州不再盛产逆袭暴富的神话,漂泊的年轻人不得不开始计算生活成本。在直播、短视频的产业链上,越来越多人被突然的降速“刹车”甩出轨道。这种情况下,急流勇退反而成了一种止损的智慧。



地位,不再按房分配



在行业上行期,杭州租房市场和网红的数量、地位、流量紧密相关,在滨江、九堡等板块尤为明显。



为了让目标租客更高效地选择,李意成曾把房源按租金、配置、区域划分成黄金、铂金、钻石等级别,再根据用户预算进行资源速配。从酒店公寓到豪华大平层再到江景独栋别墅,这既是住房的升级之路,也是网红的登顶历程。



李意成调侃,没住过丽晶国际的网红不算合格“杭漂”。这座大楼原本只能容纳6000多位住户,巅峰时期却发出过2万多张门卡,每天进出的人流量过万。在这里,很多无名小主播、小博主一步步打拼到行业头部。



住进丽晶国际,上楼睡觉、下楼直播,生活和工作能在一个空间完成。普通人可能觉得工住一体很压抑,但对做直播带货、短视频创作的人来说,这正是他们追求的高效状态。只有保持这种节奏,才能跟上行业速度,敲开网红之门。



李意成说,在丽晶国际的电梯、楼道里,大概率能听到销量、数据、日活这些电商专业术语,凌晨还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上链接”“拍完改价”。2017年,他服务过一个粉丝几万的丽晶国际租户,对方说自己水平不足一提,他当时还觉得对方在凡尔赛。后来他才发现,这种程度的主播、博主多如过江之鲫,也真正意识到网红江湖的竞争有多激烈。



而要成为网红,丽晶国际只是起点。很多租客对这里的环境并不满意,但还是抱着“先住下来,迟早会换”的心态签了约。至于什么时候换、能换到哪里,取决于他们的升咖速度和人气地位。



从农村走出去的新中产,往往会回老家建别墅证明实力。而在杭州混得好的网红,则要住进豪华大平层、江景大别墅展示财力。比如,当粉丝体量突破百万,网红们就可以搬进“半壁网红圈”的银杏汇、张大奕住过的迪凯金座、薇娅一口气买下四套的嘉润铭座,或者其他高人气大平层。



为了满足新兴网红群体的住房需求,杭州地产商一度流行开发酒店式豪宅,典型的如兰博基尼公寓。在晨妍、张林超、金爱罗等博主的视频作品里,该公寓的酒店私享套房曾出过镜,也在粉丝群体引发过讨论。



李意成注意到,做直播、电商的客户更喜欢带壁炉的房子,理由是“希望自己和行业都能大火一把”。但火这东西,幸运和危险只有一线之隔,丽晶国际的没落就是从2021年的一场意外火灾开始的。既然是流量生意,倒觉得房子有“自来水”就挺好,要不多装几个水龙头?



头部撤离,到何处去?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李意成真见过年轻客户在杭州短短两年就赚得盆满钵满,“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他一度想学“小艾大叔”当房产网红,结果发布的短视频只有几十个点赞,只好放弃。



还有一条出路摆在李意成面前,就是从网红手里挣钱,转做面向公司、工作室的选址服务。事实上,在他犹豫不决时,杭州租房市场已经出现了大批此类中介,他们也想“换个方向干一票大的”。



时间回到三年前。2022年开始,谦寻、无忧传媒等杭州本土的头部MCN机构不断扩张,主播体量、业务范围增加,此前租住的产业园无法满足它们的发展需求,杭州直播领域一夜之间掀起了买地盖楼的热潮。





谦寻以2200多万元拍下一块商业用地,计划投入3亿建起一座建筑面积将近6.6万平方米的总部大楼;宸帆和绿城管理达成合作,建立“宸帆人工智能新电商产业基地”……



规模较小的团队没有实力买楼,但也纷纷租更体面的办公楼,证明公司发展良好,增加在市场上的议价筹码。李意成回忆:“一家电商公司发展得怎么样,看看办公地点心里大概就有数了。当时我们经常讨论,做成这种公司的大单提成得有多少,想想都有点小激动。”



更多外地MCN机构也闻风而来。最轰动的是,“快手一哥”辛巴带辛选团队从广州迁至杭州,租下整个滨康路上的威海中心3号楼——这栋办公楼2022年3月正式竣工、总共23层。这笔钱花得很有动静,辛巴在新办公室发起的第一场直播带货,累计观看次数达到3亿次,总销售额超过9亿。



李意成说,辛巴大张旗鼓“入杭”时,小杨哥、向太等抖音网红,以及二驴、散打哥等快手顶流也在杭州找办公楼,相关地段周围的房租也因此涨了一轮。“新搬过来的公司出手阔绰,愿意给员工提供住宿补贴或免费住房。现在想想,当时应该是最后的红利。”



机会转瞬即逝,李意成还没做好转型准备,各路MCN机构就开始集体撤退。辛巴团队搬回广州、向太离开重金装修的“智慧之门”,很多直播、短视频的小工作室被低线城市的扶持政策吸引过去。



是网红更需要杭州,还是杭州更需要网红?这注定是一个无解但又被广泛讨论的问题。



身处动荡之中,公司或许还能相对从容,个人需要面对的则是匆忙、狼狈与舍弃。李意成感触最深的一次是,他退房验收时在杂物堆里找到一个“十万粉丝里程碑”奖杯,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快递过去,对方回信说“谢谢,没什么用,扔了吧”。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那些怀抱网红梦的年轻人,都曾相信自己是弄潮儿,最终也只是行至江边陪跑一场。从改命到认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当年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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