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征求意见引担忧，药店老板为自助售药机“失眠”

一个形似快递柜大小的自助售药、取药机器，让众多药店老板焦虑难眠。

近日，一地关于《药品零售企业设置自助售（取）药机管理暂行规定》的征求意见稿，在药店圈引发热议。文件中提及：“自助取药机可领取处方药、甲类非处方药。”

这让药店老板们担心电商平台会通过自助机售卖处方药，实体药店在成本上难以与之抗衡。实体药店售卖处方药需配备执业药师等，单店月均人力成本近2万元，还有门店租金等高额支出。而自助机单店可设20台，无需执业药师核对处方、发放处方药等，一位连锁药店老板估算一个自助机“年运营成本仅约几千元”，成本差距明显，且药店老板们认为其存在用药安全问题。

针对此次征求意见引发的争议，《每日经济新闻》采访了文件制定方。13日下午，该市（简称A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邮件回复称，《药品零售企业设置自助售（取）药机管理暂行规定（征求意见稿）》目前处于面向市内个别零售企业内部酝酿讨论、个别征询意见阶段。根据相关规定，过程性信息目前属于不予公开信息，不便接受相关采访。

目前，个别城市已出现自助售（取）药机，但尚未在全国铺开。

自助机器成本优势显著，实体药店为何只是担忧它抢生意，却不愿铺设这类机器呢？

^{每经据中康科技2025年6月17日报告《重构零售药房的社会价值》整理}

1. 自助机可“卖”药，可“取”处方药

自助售（取）药机外观如快递柜，占地约20 - 30平方米，能提供上千个药品品规，供消费者线上下单后取用。

在A市出台征求意见稿前，2024年12月，《北京市药品零售企业设置自助售（取）药机管理暂行规定》已施行，北京市首台自助售（取）药机落地海淀万寿路。这台占地20余平方米的机器可支持千余款日常药品的销售与取送，包括常用的枇杷膏、感冒灵、布洛芬缓释胶囊等。

据北京市药品监督管理局解读，试点设置自助售（取）药机，旨在鼓励药品经营新模式、新业态发展，打造智慧药柜示范应用场景，满足人民群众24小时用药需求，解决消费者购药“最后一公里”问题，提升群众购药的便利性和可及性。

记者发现，北京市的《暂行规定》明确要求：企业在北京市行政区域内设置自助售药机，仅可销售乙类非处方药品（OTC，指不需要医师处方，消费者可自行判断、购买和使用的药品）。该规定实施时，自助售（取）药机未引起业内过多关注。

全国工商联医药业商会专家晁宁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药店经营者对A市《征求意见稿》反应强烈，是因为其中提到自助取药机可领取处方药。虽不是直接从取药机购买处方药，但购药人在网上药企完成购药流程后，可凭有效信息在机器中取药。由于处方药“取药”细节不明确，让药店老板们担心电商平台变相通过自助机售卖处方药，简化执业药师审处方等必要环节，由外卖小哥取代执业药师取药、发药，从而大幅降低运营成本。

而北京市的《暂行规定》明确了处方药的取药细节：“自助取药机应设置在医疗机构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公众可通过刷就诊卡、医保卡或通过手机端医院就诊平台验证身份等方式，根据医生处方提取已经调配好的药品，支付多为医保结算。”

2. 业内担心自助机成没有执业药师的“药店”

记者注意到，在自助售（取）药机是否可提供处方药问题上，多地有不同尝试。

2024年4月，国家药监局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做好药品经营监督管理有关工作的公告》（2024年第48号）明确规定：“自助售药机不得销售甲类非处方药和处方药”。

但A市近期的征求意见稿中，首次明确出现以“自助取药机”让购药者领取处方药的形式。

晁宁接受采访时表达了担忧：“假设其中有处方药，按照现行药品管理规定，开具处方药需要有效处方，发放处方药也需要执业药师进行二次核对，要确保处方和药物完全一致且告知消费者用药须知后，再将处方药交给消费者。但在机器上取药，一是开方环节不透明、难监管，二是审方环节可能‘消失’。”

某省级社会组织负责人张昕锐（化名）也认为，不管自动售（取）药机是销售处方药还是领取处方药，其用药安全性都有待考量。

张昕锐表示：“它看似是个机器，实则相当于一间小型药店。但这个‘药店’中没有执业药师，开药和取药都处于‘无监督’状态，因此一旦机器数量、试点区域、使用人群放开，其风险会几何级放大。”

一家头部大型连锁药房董事长直言：“自助机卖或取处方药，既不安全又违规”。他指出，按照现行药品管理办法，处方药发药环节必须由执业药师审核并发放到患者手中，同时交代用药须知等，审方环节不可或缺。但按照自助售（取）药机的运行方式，若快递小哥“替代”执业药师完成取药和发药工作，“将会对用药安全造成极大潜在风险”。

不过，药店行业咨询人士覃新（化名）认为，不能一味放大自助售（取）药机的风险。“像北京试点的那样，设置在社区、交通枢纽的‘智能药柜’，能有效填补实体药店服务的时间和空间盲区，满足夜间、节假日或偏远区域的急用非处方药需求，解决‘最后一公里’甚至‘最后一百米’的用药问题，为突发小病痛、慢性病临时断药的患者带来便利。”

“当然，其核心优势应聚焦在‘便捷获取’而非‘替代审方’。”覃新强调，“对于处方药，尤其是高风险品种，销售核心环节——处方的真实性、合法性审核，用药指导与风险告知必须严格遵循法规，由专业药师完成。自助售（取）药机应定位为经过严格前置审核后、安全的药品交付终端，而非绕过专业监管的销售渠道。北京市将自助售药机严格限定在乙类OTC是审慎之举。”

3. 线下实体药店担心无法与自助机竞争

除用药安全外，一些药店老板认为，若放开自助机提供处方药，可能引发不公平竞争。

首先是运营成本的差异。

北方某省份经营超500家连锁药店的老板曾舰（化名）表示，线下药店销售处方药或甲类非处方药，至少要配备1名执业药师，而自助售（取）药机具备提供处方药的功能，却无需配备执业药师。“执业药师每月收入8000 - 10000元，执业药师证补贴1500元/月；每个店还需配备两名普通药师，普通药师月收入5000元左右，药师证补贴500元每人每月，这是单店固定的人力成本。”

晁宁也提到，中等省份药店的执业药师月收入约6000 - 10000元，普通药师或店员月收入约3000 - 5000元。即一个单体药店配备一到两名执业药师，至少会为门店增加近两万元人力成本。

除人力成本外，租金成本和时间成本的差距也让药店经营者感慨。

“开线下药店有面积要求，我主要布局的城市要求药店最低实用面积不低于60平方米，经营保健品则不低于80平方米，单店年均租金15万 - 20万元，好地段要30万 - 40万元，而摆放一个柜子可能只需几千块钱。”曾舰说，“无论是人力、租金还是运营成本，自助机和线下药店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其次，自助机的扩张效率和成本优势，让线下实体店难以企及。

以上市连锁药房企业为例，2022年，健之佳拟作价约20亿元收购唐人医药100%股权，标的公司评估值约23亿元，增值率超3.4倍。2023年，漱玉平民拟高溢价收购辽宁天士力90%股权、济南平嘉60%股权，辽宁天士力增值率为6809.49%，济南平嘉增值率为1099.54%。

而自动售（取）药机的铺设可能“一夜之间”就能完成。晁宁以A市征求意见稿为例，该文件提出同一实体药店最多可设置20台自助机。“那么，一家在当地只有三家线下连锁门店的企业，就可以铺设60台机器”。晁宁认为，这对前期投入巨大开设或收购实体药店的经营者来说，成本差距悬殊。

张昕锐感叹，一旦A市自助机模式成功，“传统医疗零售行业将失去竞争力”。

但覃新认为，自动售（取）药机让药店经营者担忧，正说明其有独特优势。他表示，传统药店面临高昂的人力、租金和运营成本压力，自助机作为轻资产、低人力依赖的终端形态，若能规范运营，理论上可降低部分基础药品的流通成本，提高效率。特别是对于标准化程度高、需求明确的乙类OTC药品，机器能提供更经济的服务选项。

4. 药店老板们为何不铺设自助机？

既然自助售（取）药机在成本和监管上有“优势”，经验丰富的药店老板们为何不积极参与呢？

此次A市文件中的自助售（取）药机让药店老板们紧张，是因为近年来线上平台与线下药店的竞争本就是一场消耗战。

前文提到的大型连锁董事长直言：“这种模式是（线上平台）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电商平台有分配流量的权利，又有自营药房，加上自动售（取）药机作为前置仓，从流量、产品到渠道都被占领。假设我们在一个城市有20家门店，理论上可铺400台机器，但线上流量根本无法支撑，反而成为成本负担。而掌握流量的电商平台不存在此问题。”

张昕锐也说，之前药店半“被迫”参与线上流量竞争，开展O2O业务，相当于被线上平台分走一部分利益。若可领取甚至售卖处方药的自助机加入，“则是要把整个行业的利益都拿走”。

记者发现，一些试点较早的城市，有药店老板尝试过，但核算后发现不划算。

2024年有媒体报道，一位铺设过自动售药机的连锁药店管理者称，“（机器）一个晚上收入约300元，一个月流水不到1万元。而一台自助售药机售价达2万元。相比之下，请一个人值夜班、每月给2000元更划算。”另据《中国企业家》报道，京东的智能售药柜市场均价3万 - 5万元。

该管理者在某省会城市高铁站出口放置一台售药机，一段时间后发现，药柜中畅销的感冒药、肠胃药都是低毛利率药品。除租赁成本外，售药机的补货成本也较高，进一步拉高成本。“算下来，利润只够付电费。”

此外，大城市24小时营业的药店众多，竞争激烈，自动售药机难以找到盈利空间。

覃新认为：“自动售药机的意义在于补充服务和提升效率，关键是保障用药安全，尤其是要考虑处方药的监管红线，找到与现有实体药店生态的平衡点。探索有必要，但安全合规是前提，也需维护公平竞争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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