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eVTOL企业齐聚塞尔维亚，低空经济领域将展开新竞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科工力量，作者：科工力量

塞尔维亚和美国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企业Archer Aviation达成合作，而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此前访华时，又与中国汇天等中国高科技企业进行了交流，这让外界不禁好奇：塞尔维亚推进“飞行汽车”“飞行出租车”项目，究竟只是为2027年贝尔格莱德世博会做的技术展示，还是有着更长远的产业布局规划？

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会见汇天公司代表 小鹏汇天官方

实际上，展示与长期布局二者并不冲突。

作为欧盟候选国，塞尔维亚目前还没有完全受到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相关规则的约束，同时又紧邻欧盟市场。这样的位置让塞尔维亚获得了一个独特机遇：可以赶在欧盟正式出台eVTOL行业规则之前，抢先搭建属于自己的低空运行试点框架。对中国企业来说，参与这个试点搭建过程，其意义远比卖出几十架飞行器要重要得多。

2027年贝尔格莱德专业类世博会确实是塞尔维亚启动相关项目的直接契机，但如果只把这件事看作一次展会营销，就大大低估了塞尔维亚在这一轮全球技术变革中所能发挥的作用。对塞尔维亚而言，核心目标从来不是某一架飞行器能不能在2027年完成一次象征性的飞行表演，而是借世博会这个国际平台，把低空经济、电动交通、人工智能、无人机、机器人、先进制造、人才培养以及制度创新整合起来，打造出能够自我持续发展的高科技合作生态。

首先要理清的是，塞尔维亚和Archer Aviation的合作，带有明确的世博会展示属性。在塞尔维亚媒体的传播语境里，“飞行出租车”已经成为一个传播度很高的技术符号：它直观易懂，充满未来感，刚好能向全球展示塞尔维亚想要跟上全球交通技术变革步伐的决心。Archer能成为2027世博会的官方空中出租车合作伙伴，本身就说明这次合作主要是服务于展会场景、国际形象传播与未来交通展示，它的核心意义是让世界看到，塞尔维亚不只是人们印象里那个传统巴尔干国家，更愿意以开放的姿态参与下一代交通技术变革、参与城市更新和全球高科技产业竞争。

但这不等于说，到2027年塞尔维亚就能建成成熟稳定、可大规模商业化运行的城市空中交通系统。更符合实际的判断是，世博会举办期间，塞尔维亚更可能只完成示范航线搭建，在特定区域开展展示性运营，或是围绕展会场馆、机场、新城区、核心交通节点设计有限的应用场景。换句话说，世博会可以成为eVTOL技术落地的首个展示现场，但很难在短短几年内直接催生一套完整的城市空中交通体系。

对比来看，塞尔维亚和中国企业尤其是汇天的合作，打开的是更广阔的产业入口。这件事不能简单理解成“塞尔维亚又找了一家飞行汽车企业”，而应该放在中塞高科技合作、先进制造合作以及低空经济整体合作的大背景下去看待。武契奇总统此次访华期间，塞尔维亚代表团不仅关注飞行器项目，也对机器人、人工智能、汽车零部件、先进制造、工业投资等前沿技术领域抱有兴趣，这说明塞尔维亚政府不只是想在世博会上展示一项吸睛的新技术，更希望通过和中国高科技企业的合作，推动本国的产业升级进程。

Archer的合作更偏向品牌展示与产品交付；而从目前汇天披露的信息来看，双方合作指向的是整个产业体系的共同建设，内容涵盖航线试点、智慧示范区建设以及适航绿色通道搭建。两种不同的合作路径在塞尔维亚相遇，其实是两种商业模式、两种产业逻辑的第一次正面交流对比。

也正因如此，塞尔维亚同时和中美企业开展合作，不应该被简单解读为地缘政治层面的“平衡战略”。打个比方，一个国家开放汽车市场的时候，不会只允许一个品牌进入。如今塞尔维亚的市场上，能同时看到三星、苹果、华为、小米，也能同时看到特斯拉、丰田、奇瑞、比亚迪，放到未来的eVTOL和低空经济领域，这个道理同样成立。要培育健康的新兴产业生态，就不能从一开始就被单一企业、单一国家或是单一技术路线捆住手脚。

这一点格外重要。低空经济不是单纯买几架飞行器就可以，它涉及通信网络、充电设施、起降场地、空域管理、飞行安全、维护体系、数据接口、城市规划、监管标准、用户习惯等一整套基础设施建设。如果早期只有一家企业深度参与，最终形成的技术和规则体系大概率最贴合这家企业自身的产品，却不一定符合整个市场长期发展的需求。塞尔维亚现在发展低空经济，其实可以借鉴传统汽车和新能源汽车产业转型的经验：不要等基础设施、用户习惯和监管体系都被某一种发展路径固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后续转型要付出极高的成本。

从这个角度来看，引入中美以及其他国家的技术企业，对塞尔维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这不是左右摇摆，而是坚持开放；不是选边站队，而是主动打造竞争环境。只有让不同技术路线、不同价格体系、不同应用场景的项目在塞尔维亚市场相互对比竞争，塞尔维亚才能在未来几十年的低空经济发展中始终保持战略灵活性。

我们也应该把2027世博会的意义放到更长的历史维度里看。从前南斯拉夫到如今的塞尔维亚，一直有借助大型国际活动塑造国家形象、拓展国际联系的传统。前南斯拉夫是不结盟运动的重要参与方，还曾通过萨拉热窝冬奥会向世界展示了自身的形象。如今的塞尔维亚虽然已经不是当年的南斯拉夫，没有办法承办大规模的综合类世博会，但能拿下专业类世博会的举办资格，本身就是一次重塑国家形象的重要机遇。

这是西巴尔干地区第一次举办专业类世博会，它对塞尔维亚的意义，远不止办一场展览这么简单，更能把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乃至整个西巴尔干重新标注到国际产业、文化、科技交流的地图上。

2027贝尔格莱德世博会示意图

如今塞尔维亚同时引入中美两国的eVTOL企业，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延续了该国不依附单一阵营、保持开放对话的传统。这不是对历史的简单重复，而是小国在新技术发展背景下，争取战略自主空间的延续。

对中国来说，发展低空经济的目标必然是面向全球市场，中国企业出海也不会只停留在产品出海的层面，而是要推动整套技术与标准体系出海，这一过程必然涉及两国政府层面的政策协调与顶层设计合作。塞尔维亚独特的地理与地缘位置，让它成为中国企业拓展欧洲市场的关键节点。

同时，2027世博会也是推动塞尔维亚城市更新和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动力。大型国际活动的影响力从来不会局限在活动本身，它会带动当地新区开发、交通建设、酒店、商业、会展、房地产以及公共服务的整体升级。近年来塞尔维亚一直在基础设施和城市建设领域投入大量资源，世博会刚好可以成为这些项目的集中展示窗口。不管是新城区建设、机场互联互通、轨道交通发展，还是未来的低空交通试验，都可以围绕世博会打造出完整的城市发展故事。

接下来我们讨论第二个问题：当前中国eVTOL产业还处于适航取证、早期商业探索的阶段，塞尔维亚会不会反而比中国更早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

塞尔维亚确实有可能在部分限定场景里更快实现示范应用，但这不代表塞尔维亚就能跳过技术成熟、安全监管这些产业发展的基本规律。当前全球eVTOL产业整体都还处于发展早期。中国在无人机、电动化、智能制造、供应链以及部分低空应用领域已经拥有明显优势，但要把载人eVTOL真正作为城市公共交通工具大规模投入运行，仍然需要完成适航认证、空域管理体系搭建、商业模式验证、公众接受度培育以及安全记录积累这些必要过程。

塞尔维亚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欧盟候选国，但并非欧盟成员国，这样的身份让它在新技术监管试验方面，比欧盟成员国拥有更大的灵活性。欧洲市场在航空安全、数据治理、城市规划、公共风险管控等领域监管严格，规则制定的周期通常比较长。而塞尔维亚国家规模不大，行政决策链条相对更短，只要政府有明确的推进意愿，确实有可能更快推出试点规则、划定测试空域、落地示范场景。

更关键的是，塞尔维亚本身就拥有条件丰富的测试环境：这里既有平原也有山地，既有大城市也有中小城市和乡村，四季气候特征分明，地形环境也更多样。对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的eVTOL企业来说，塞尔维亚完全可以成为贴近欧洲市场的优质测试场。和在超大城市直接开展载人飞行测试相比，在塞尔维亚这种规模不大、场景多样、监管灵活的国家分阶段开展测试，不仅风险更容易管控，也更容易积累可复制的示范经验。

如果塞尔维亚能围绕2027世博会打造一个低空经济试验区，比如在贝尔格莱德机场、世博场馆、新城区以及部分旅游、商务节点之间开通有限航线，那么它确实有可能成为欧洲最早落地eVTOL应用场景的国家之一。但必须明确一点：“较早展示”不等于“产业全面成熟”。更可行的发展路径应该是从展示飞行、封闭半封闭区域试点、特定人群体验、观光商务短途航线起步，逐步向更复杂的城市交通网络过渡。

从全球产业链分工来看，塞尔维亚目前并不是eVTOL技术的核心研发国，也不是电池、电机、飞控系统或者整机制造的全球中心。它的优势不是现阶段就拥有完整产业链，而是有机会成为全球eVTOL产业的“试验场”“示范场”和“区域节点”。对塞尔维亚这种中小型国家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务实且聪明的定位：不需要一开始就追求掌握整机核心技术，先成为技术落地、规则试验、人才培训、维修保障、区域运营和产业协作的平台就已经足够。

塞尔维亚发展低空经济，拥有四个独特优势：

第一是地理位置优越。塞尔维亚地处东南欧和西巴尔干的中心位置，连通着中欧、巴尔干半岛、地中海和更广阔的欧洲市场，如果未来低空经济形成区域性规则和商业模式，塞尔维亚有机会成为中国企业进入欧洲邻近市场的核心节点。第二是中塞关系稳定友好，中国企业已经在塞尔维亚参与了大量基础设施、能源、制造业、交通领域的项目，双方政治互信基础牢固，合作沟通的成本更低。第三是塞尔维亚社会本身就有推动高科技转型的现实需求，它需要新产业、新就业机会、全新的国家形象，也需要给本国年轻人提供留在国内发展的机遇。第四是塞尔维亚市场规模适中，非常适合开展新技术试点，小国开展试点有独特优势：制度调整速度更快，试点成本更低，项目组织也更集中。

当然，塞尔维亚发展低空经济也面临着明显挑战。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人才、制度和公众认知。塞尔维亚本来有数学、物理、工程、信息技术领域的人才基础，也不乏优秀的工程师和科技人才，但很多专业人才现在要么为西方企业工作，要么因为本土项目不稳定、专业发展环境不成熟选择离开本国。问题不在于这些人才不愿意为塞尔维亚服务，而是过去本土没有足够多严肃、长期、有技术含量的项目，让他们的专业能力得到发挥。

第二个挑战来自公众认知。近年来塞尔维亚社会对大型项目、国际合作、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常常会出现政治化解读，很多项目哪怕本身有真实的发展潜力，一旦被贴上政治标签，就很容易遭到专业群体和年轻人的本能质疑。尤其是那些偏好中立、专业立场的年轻人，不愿意被看作政治宣传的一部分，这就形成了一个负面结果：本来最应该参与新技术发展的年轻人和专业人士，可能因为不想卷入政治争议提前退出。

正因如此，塞尔维亚发展eVTOL和低空经济，不能只靠宣传“飞行出租车”这个概念，必须把项目设计成真正面向专业人才和年轻人的发展机会。比如可以和本地大学合作开设低空经济相关课程、打造工程实训项目，开展飞控技术、飞行器维修培训；和中国企业合作建立技术实验室、联合研发中心或者青年工程师交流计划；让学生和工程师真正参与到实际项目中，而不只是在媒体上看到一句宣传口号。只有这样，公众才不会把低空经济当成昂贵的玩具或者政治作秀，而是会认可它是推动塞尔维亚产业升级、创造青年就业的重要方向。

这恰恰是中国企业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的领域。中国在无人机、电动交通、智能制造、供应链组织、成本控制方面已经积累了深厚经验，和不少西方企业相比，中国企业的产品在价格、供应链完整性、工程落地能力上都更有竞争力。对塞尔维亚这种规模的市场来说，技术先进固然重要，但成本可承受、维护可持续、人才可培养、供应链可连通，同样非常关键。如果中国企业能把eVTOL、无人机、人工智能、机器人、智能交通和教育培训整合起来，那么在塞尔维亚就不只是产品供应商，更会成为整个产业生态的共同建设者。

往更远看，未来低空经济必然不会孤立发展，它会和5G、人工智能、城市交通管理、机器人、自动驾驶、应急救援、物流、旅游、公共安全系统深度融合。现在塞尔维亚已经具备了更好的数字基础设施条件，为未来的技术融合打下了基础。武契奇此次访华，塞方关注的不只是飞行汽车，而是涵盖机器人、人工智能、先进制造在内的一整套未来产业方向，这个信号非常关键：未来五年里，低空飞行器、地面机器人、自动驾驶车辆、智能交通系统、城市数据平台很可能会逐步融合，哪个国家能更早进入规则制定、场景试验、标准探索的阶段，哪个国家就能在未来产业竞争中拿到更大的话语权。

如果塞尔维亚能在2027世博会前后搭建起一套相对完整的eVTOL或者低空经济示范中心，哪怕规模不大，也能产生超出本国市场范围的影响力。因为整个欧洲范围内，大部分国家都还在观望低空经济到底该如何监管、如何定价、如何保障安全、如何和现有航空、城市交通体系衔接，如果塞尔维亚能率先摸索出一套可操作的试点规则和场景经验，未来欧盟甚至可能参考塞尔维亚的实践成果。对一个中小型国家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制度创新机遇。

2027贝尔格莱德世博会示意图

归根结底，塞尔维亚推动低空经济的价值，不只是“能不能开通飞行出租车”这么简单，它关系到国家形象塑造、城市更新、技术合作、青年就业、产业升级和社会信心重塑。对外，它能帮助塞尔维亚打造一个更现代、更开放、更有科技雄心的国家形象；对内，它能给年轻工程师、学生和专业人才创造新的发展空间；对中塞关系来说，它能把两国传统的基础设施合作，升级为高科技、人才培养和产业生态层面的深度合作。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总结：塞尔维亚和Archer的合作，是2027世博会的技术展示窗口，而和中国汇天以及其他中国高科技企业的合作，则需要放在更长期、更系统的低空经济与先进技术合作框架里去理解。前者能帮助塞尔维亚制造国际传播亮点，后者则有可能帮助塞尔维亚真正建立起本土产业能力、人才体系和规则经验。

塞尔维亚需要做的，不是把“飞行出租车”变成一句空口号，而是把它当成产业升级的入口：通过这个入口，进入低空经济、电动交通、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先进制造融合发展的新产业阶段。如果能做到这一点，2027世博会就不只是一次国际展会，更会成为塞尔维亚高科技转型的起点。

如果塞尔维亚能借助这个机遇，在欧盟出台正式行业规则之前抢先搭建可运行的低空经济框架，那么它就有可能从等待欧盟规则的国家，转变为向欧盟输出实践经验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