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本传文脉,重刻续芳华——从溧阳《淳化阁帖》刻石博物馆开馆谈《淳化阁帖》的版本传承

1天前

近日,溧阳《淳化阁帖》刻石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馆方同步推出了当代重刻《淳化阁帖》的全新成果。这批躲过战火劫难留存至今的明代溧阳本遗石,搭配上全新摹刻的碑石与拓本,终于得到了和自身历史价值匹配的完整系统呈现。作为长期研究古籍文献与碑帖的博物馆工作人员,我借这个机会,来梳理一下《淳化阁帖》的版本脉络,聊聊石刻文脉延续至今的生命力。


我所任职的上海博物馆,一直和《淳化阁帖》有着极深的渊源。馆内不仅收藏着学界公认现存最好的北宋祖刻“最善本”——也就是安思远旧藏,现存第四、六、七、八卷,还藏有世上仅存的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年)“修内司本”孤本,另外还收集了多份明清时期的重刻旧拓善本。除此之外,馆内还有带明代潘祖纯题跋的宋拓《淳化阁帖》,和安思远本、修内司本一同构成上博《淳化阁帖》收藏的核心珍品。这些藏品传承有序,完整搭建出从北宋祖刻、南宋翻刻、明代肃藩体系,到清代、民国各版本的清晰发展脉络。而这次的溧阳本刻石,正是这个谱系里“肃府—温如玉”体系扎根江南后,规模最大、价值最高的石刻遗存。


我和《淳化阁帖》的另一重缘分,来自整理研究明代豫园主人潘允端的《玉华堂日记》。潘允端的弟弟潘允谅,从吴门袁褧手中买下了现藏于上海图书馆的南宋国子监本宋拓《淳化阁帖》,也就是“潘允谅本”,在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把它借给了同乡顾从义,顾从义让人翻刻,就是后世所说的“玉泓馆本”,当时还邀请文徵明的长子文彭主持摹刻工作。之后的十多年里,潘允谅又拿出自己珍藏的宋拓做底本,自己组织人摹勒刻石,在万历十年(1582年)完工,就是“五石山房本”。《玉华堂日记》里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五记录:“早,吴兰洲来刻补《淳化帖》一张。”这条记录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十分珍贵——它说明五石山房帖刻好才九年,就已经出现残损缺页,需要补刻,这和现在溧阳本原石风化残损、需要保护重刻的情况,形成了跨越四百年的呼应。


历代研究帖学的学者对潘刻、顾刻都有精准评价:“潘本瘦,顾本肥”。可实际上,两个版本来源相同,底本都是同一本宋拓旧藏,只是因为主持摹刻的人不同——顾刻由文彭主持,潘刻找了吴门的工匠,最终刻出来的刀法意趣差别明显。这个差异正好点出了刻帖史的一个核心问题:从书法墨迹变成碑刻拓本,刻手是关键的中间环节,他们的审美选择和技术水平,有时候影响力甚至超过底本本身的好坏。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溧阳留存的古刻和这次当代重刻的实践,和四百年前上海潘氏、顾氏的刻帖传统,本来就是同一条文化脉络的延续传承。历代文人和工匠做的事情,都是以石刻为载体,让珍贵难得的法书墨迹走出私人收藏和宫廷深院,传到文人学者手中,滋养后世学习者。而潘允谅的五石山房本、顾从义的玉泓馆本,正是明代中后期这种帖学传统的代表作品。


《淳化阁帖》的版本源流虽然复杂,但是主干脉络清晰可辨:从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宫廷原刻初拓,到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肃王府用自家收藏的宋拓做底本摹刻成石,就是“肃府本”,之后又衍生出明末清初很多不同的翻刻版本。现在留存下来的肃府本系统石刻,主要分为三大支:第一支是兰州肃王府旧址本,主体收藏在甘肃省博物馆,残损非常严重;第二支是西安关中本,清顺治三年费甲铸根据肃府本再次翻刻,现在保存在西安碑林;第三支就是这次我们说的溧阳本,现存一共一百一十六块原石,相传在明末从肃府体系传到江南,是这个谱系在南方规模最大、整体保存最完整的石刻分支。和兰州本、关中本比起来,溧阳本最核心的学术价值在于:它没有像明末清初的关中本一样被后人刻意修改加工,比较完整地保留了当年温如玉、张应召照着宋拓原貌摹刻上石的刀法笔意和形态神韵。这对还原肃府本初刻的原本样子,纠正后世翻拓各个版本的失真错变,有着不可替代的版本校勘和书法史价值。


抛开捶拓技术不谈,碑帖的学术和艺术价值,既取决于底本的品质高低,也和摹刻精度、刀法水平以及石质的耐久性有关。从刀法来看,溧阳本完全是明代吴门刻工体系的风格,刀法特点十分鲜明:起笔收笔尽量保留墨迹锋芒的神采,转折顿挫大多用切刀的技法,不会随便描摹;笔势连带的牵丝清晰舒展,繁简得当不会琐碎拘谨。这次重刻工程,专门邀请苏州碑刻技艺第六代传承人张弘单独手工摹勒上石,花了五年七个月才完工。这项技艺传承有序——从吴昌硕、周梅谷、钱荣初、时忠德、戈春南到张弘,六代传承,所使用的“切刀法”“乱刀法”等特殊技法,尤其擅长表现行草书的枯笔和牵丝。和上博收藏的宋拓祖本对照,这个特点格外明显:溧阳本对王羲之《远宦帖》《游目帖》等经典字样的摹刻处理,刀法形态和祖本墨拓的笔意高度契合,分毫不差。这足以证明,明代摹刻肃府本的时候,确实用了品级很高、传承清晰的宋拓善本做底本。从石质来看,溧阳本原石用的是太湖流域特产的青石,石质细腻致密,非常适合表现小字行草细微的笔触和风韵。但这种石材天生的缺点就是,抗风化、抗侵蚀的能力远不如关中本用的富平坚石。到今天,原石已经陆续出现字口变浅、石面片状剥落、笔意模糊等问题,如果不及时做保护椎拓和系统重刻,它承载的书法信息和版本价值一定会发生不可逆的流失。考虑到这点,这次当代重刻特意选用存放多年的灵璧石做材料。灵璧石质地坚硬、耐风化,存放多年的石头内部应力已经消退,刻出来的字口不容易开裂,虽然对刻工技艺要求更高,但更能长久保存。历代选碑刻石材,一向都偏好坚硬的石材,朱剑心先生曾经说过:“刻石难,而刻坚石尤为难,石坚而求刻深更难之难者。然石坚不深,则不可以垂久远。”这次重刻选用灵璧坚石,正是秉承了这种“传之久远”的理念。


以往帖学研究各有侧重:研究版本的学者专注考据宋拓原石的纸墨源流和版本真伪,研究金石的学者侧重关注石刻本身的保存情况和材质变化,两个领域研究角度和关注方向不一样,很长时间里交集都不多。而溧阳这次做的古帖重刻工程,正好把版本考据和金石保护两个领域融合在了一起:既基于文献旧拓做版本复原,又针对实物石刻做文脉再造,给碑帖跨领域综合研究提供了非常好的示范。这次溧阳重刻,至少有三层专业内涵和现实意义:第一,抢救文献信息。本次重刻以上海图书馆藏的肃府本初拓本为底本,先做高清扫描获取底本样本,再用硬笔复印上石,最后完全用手工镌刻完成。选用存放多年的灵璧石,就是看中它质地坚硬、耐候性强的优点,在古刻石的物理本体不断劣化之前,用“仅次真迹一等”的学术标准,搭建出一套可以永久传承、供人学习的替代文化载体。这不是简单的复制仿造,而是对原石承载的书法笔意和版本信息做二次物质定格和永久保存。重刻工程还补全了原石已经遗失的八块刻版,还用曾经担任溧阳县尉的孟郊《游子吟》里“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十个字做卷号,新增了题记和专家题跋,说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方便流传后世。第二,验证版本谱系。上博收藏的宋拓祖本给学界确定了《淳化阁帖》的艺术和版本标准;而潘允谅旧藏的南宋国子监本(现藏上海图书馆)和本次重刻用的肃府本初拓本(也藏于上海图书馆),正好代表了宋拓和明刻两个不同时代的版本形态。溧阳这次的当代重刻本,就能帮助还原“明代刻工当年看到和临摹的”真实底本状态。把两个版本互相参照校对,就能准确分辨出:明代摹刻肃府本所用的底本,和现在上博的“最善本”有什么异同;这些差异里,哪些来自刻手刀法的选择调整,哪些是底本身的版本源流差异。肃府本一直以摹刻精良出名,字画丰满、神采充足,被历代帖学家推为明代刻本《淳化阁帖》第一,这离不开苏州刻工代代相传的精湛技艺,对理清《淳化阁帖》早期流传脉络、完善帖学版本体系,意义十分深远。第三,服务公共文化教化。宋拓祖本都是国家一级珍贵文物,受严格的文物保护规定限制,很难长期对外展出,供人临摹学习。而溧阳重刻本的全本拓片和整理本,可以广泛用在学术研究、书法教学、博物馆展览和学术出版里,用高品质重刻代替珍稀祖本走进公众视野,正好符合国际博物馆界通行的“替代性保护、开放性传承”理念。溧阳的实践,也给这个理念树立了带有中国帖学特色的本土范例。


石刻的生命力,从来都不寄托在石头本身——石头总会风化,字形总会模糊。真正的生命力,藏在一代又一代人不想让它消失的意愿和行动里。从潘允谅五石山房本刻好九年就需要补刻,到今天溧阳本经过四百年风雨后启动当代重刻,表面看是技术手段的差别——从纯手工摹刻到高清扫描辅助下的手工镌刻,本质上是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前人的笔墨在物质载体损坏之后,还能被后人看到、临习和传播。这就是石刻文脉最核心的内涵:它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一场从来没有中断的接力。


很长时间里,溧阳本的版本价值和碑帖地位都被学界低估。历代的帖学通论、专著讲到肃府本系统的时候,大多只提到兰州、西安两个版本,往往忽略了江南这个规模大、刀法精湛、传承有序的石刻分支。现在随着刻石博物馆建成、当代重刻顺利完成,溧阳本终于得到了和它历史价值、学术地位匹配的正式定位和完整呈现。


在这里,我要特别向溧阳市政府表达诚挚的敬意。正是地方政府对文化遗产的高度重视和持续投入,才让这批劫后幸存的明代刻石得到系统保护、研究,最终面向公众开放。同时,我还要对这次重刻工程的主持者崔文敏先生,还有长期深耕碑帖研究、担任专家顾问的仲威先生表达由衷的敬佩。没有崔先生的组织推进和工匠精神,没有仲先生在版本鉴定、底本校勘上的深厚学识和严谨把关,这项贯通文献、金石和工艺的跨领域工程,没办法这么扎实地完成。他们的努力,让“明代刻工当年所见所摹”的真实状态重新定格,也让四百年前潘允谅五石山房本遇到的残损补刻问题,在今天得到了更系统、更具前瞻性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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