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昆批评阿莫迪,观点是否站得住脚?

4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字母榜,作者:李熙



大人物之间的公开争论,对普通大众而言比神话里的神仙打架更具看点。神仙打架可能波及凡人,而大人物的对骂既精彩又安全,多关注或许还能增长见识、提升认知。



AI领域的权威人物兼网络红人杨立昆,公开指责Anthropic老板达里奥·阿莫迪“不懂经济”,甚至称辛顿“比达里奥更不懂经济”,这一事件迅速引发关注。



事情的起因是阿莫迪此前在接受美国福克斯新闻网采访时称:“1-5年内,50%的入门级律师、咨询业者、金融业者将被彻底挤出就业市场。”



客观来说,阿莫迪宣称某行业或全行业近半数从业者会被AI取代,如今已成为一种常见现象。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特朗普的推文常以感叹号结尾一样,阿莫迪本季度再次发布类似言论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段数月前采访的片段近期被杨立昆看到,这位资深的网络活跃者毫不留情,在社交媒体上点名批评:



“达里奥错了,他对技术革命在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完全不了解。关于这个话题,大家不要听他的,也不要听信奥特曼、班吉欧、辛顿,或者我。应该相信毕生研究该领域的经济学家。”



随后他列举了五名知名经济学家。



杨立昆并未就此停手,前两天看到“AI教父”杰弗里·辛顿在播客中提到“AI将取代体力和脑力工作岗位”的片段后,再次尖锐评论:



“我和辛顿关系很好,但他对技术革命在劳动力市场的影响,理解比达里奥还少。再次强调:就算AI科学家再厉害,大家也不要相信他们在这个话题上的观点。AI大厂CEO关于劳动经济学的言论更不可信。应该相信声誉良好、专业精通的经济学家。”




图注:大佬锐评大佬



接着他再次列举了同样的五名经济学家。



杨立昆的这些话表面上客观正确,但深入分析就会发现其中的趣味。实际上,杨立昆自己对AI在就业市场的影响有明确看法,而且他列举的经济学家中近一半可能并不支持他的观点。



虽然杨立昆告诉大家不要相信他关于“AI劳动经济学”的看法,但如果有网友反对他的观点,他会毫不客气地反驳。



杨立昆的观点属于与AI末日论对立的乐观派:技术进步带来的工作岗位变动是暂时的,不会引发长期大规模失业潮。



持这一观点的人近年来一直强调,人类历史上所有技术进步和革命在大幅提高生产率后,虽然会有过时行业和岗位消失,但会出现更多更有价值的行业和岗位。本次AI的飞跃与历史上其他技术革命相比,没有本质区别。





搞笑哏图:“AI支持者和AI反对者的交集,是在推特上和杨立昆吵架。”



很多跟帖网友对杨立昆的推荐表示怀疑,因为大家都知道经济学家常常预测不准经济走向。



杨立昆尖锐反驳:“不能因为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某个话题上出错,就认为所有经济学家都会一直出错,这种逻辑站不住脚。”



有网友疑惑:“为什么要听经济学家的?我自己观察世界就够了。每天都有AI导致大公司裁员的消息,名单长得列不完。”



杨立昆回应:“失业潮的原因有很多,AI很适合成为这些原因的‘背锅侠’。当前国际贸易的不确定性,可能是更重要的因素。”



有网友表示:“杨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AI和之前的技术飞跃不一样,它开始替代人类的主体性了。”



杨立昆极力反驳:“不!AI在本质上与之前所有技术革命没有区别。阿莫迪等人把AI描述得与过去技术飞跃完全不同,是为了凸显自己的成就。他们要么是自我陶醉,要么是因利益关系而立场不客观。”



网友们纷纷认为,在AI对当前经济局面的影响方面,相信AI从业者可能比相信经济学家更靠谱。毕竟从业者身处一线,有即时反馈,听经济学家的话可能会错失机会。



杨立昆对这些网友的回复充满挖苦:



“你这话就像说物理学家错失了内燃机引擎的商机一样。”



“科技公司CEO对劳动经济学的了解,和一级方程式车队领队对热力物理学的了解差不多。”



“这就像说‘一级方程式车手是最好的物理学家’一样,愚蠢至极。”



杨立昆推荐的五名经济学家,他们关于AI和就业的观点值得相信吗?



曾在北美多家科技大厂工作的经济学博士孙缙蔷(化名)回答了这个问题:



杨立昆列举的五位经济学家,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行业内的泰斗、宗师级人物。但经济学界的前辈不一定能跟上新时代,更别说他们不一定都深入了解AI行业。



“他们的地位都很高,但可能太高了。这些老教授年纪大、学术事务繁忙、远离硅谷,观念有些落后很正常。”



而且这五名经济学家中,只有两位和杨立昆一样是乐观派。



其中,杨立昆的法国老乡、去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菲利普·阿吉翁立场中立。达龙·阿西莫格鲁与大卫·奥托这对搭档对AI的就业影响持保守、消极看法。只有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与安德鲁·麦卡菲这对研究搭档持积极、乐观态度。



菲利普·阿吉翁虽然因“创新与经济增长”课题获得诺奖,但目前基本未对AI发表过看法。他的社交媒体账号由学生打理,日常内容多是同行职务变动和新书广告。




图注:“趁网红老乡转发的热度,给自己同事的新书打个广告”



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与安德鲁·麦卡菲的AI乐观派观点,在孙缙蔷博士看来有些过于乐观。



布莱恩约弗森是这些经济学家中研究课题最接近AI的一位,他持续宣扬AI带来的改变既正面又普惠,且各行业资历浅的新人能从AI改进中获益最多。“为了提升日常生活体验,数百万人会拥抱AI。”



但孙缙蔷表示,他听过布莱恩约弗森参加的座谈会,对方一直强调“AI对浅资历者生产力帮助最大”。这与孙缙蔷在业界的实际感受不符,于是他细读了布莱恩约弗森引用的论文,发现研究对象全是人工客服呼叫中心。



孙缙蔷指出,呼叫中心是当代大企业中极少数依赖个人能力而非团队协作的部门。这种单打独斗的岗位,新手确实能通过AI指导快速提升工作效率。



但大多数需要团队协作的岗位,依赖资深者带领新人,通过分工实现最大效益。新人积累经验后成为资深者,整体提升劳动力市场水平。现在AI直接替代了新人入门的简单工作,很难说这对职场新人是普惠性帮助。



达龙·阿西莫格鲁与大卫·奥托的AI负面观点,在孙缙蔷博士看来又过于低估AI的发展速度和深度。



阿西莫格鲁和奥托是MIT经济学系的核心人物,也是“技术与劳动力市场”课题的负责人。孙缙蔷称,他们从1990年代就开始研究“自动化的生产率改善”,过去的思维定式被用来理解现在的AI大潮。但AI发展如此迅速,老观点可能无法适应新形势。



所以阿西莫格鲁现在提到AI基本没有好话。他和奥托沿用过去的观点,认为经济体自动化程度加深后,因技术变革失业的人即使再就业,算上技术进步的溢出效应,收入仍会实质减少。



至于“AI会降低全社会的集体智识”,阿西莫格鲁说这话的频率,和阿莫迪渲染AI末日的频率差不多。




图注:“达龙上个月又说AI让大家变笨了”



即使阿西莫格鲁不说AI坏话时,也没有夸赞AI。比如2024年秋天的论文《AI简明宏观经济学》中,他表示AI不会造成大范围永久性失业,因为“十年内AI能提升的全要素生产率不会超过0.66%”。



这种说法让人联想到诺奖得主罗伯特·索洛和保罗·克鲁格曼。1987年,索洛说:“你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电脑,唯独在生产力统计中看不到。”1998年,克鲁格曼说:“到2005年左右,互联网对经济的影响不会超过传真机。”





杨立昆推荐的法国老乡菲利普·阿西莫格鲁,过去几十年研究“熊彼特增长模型”,将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观点建模。熊彼特1942年在著作中阐述“创造性破坏”时提到,每次这种变化都会产生众多小赢家、少数超级大赢家和许多明显的输家。



芝加哥大学教授艾历克斯·伊马斯从ChatGPT面世起就开始使用,并给邻居大妈的电脑安装了Claude,他最近参考了这一观点:大家担忧的不是未来能否成功,而是现在是否会失败。



在播客节目中,伊马斯说:“假设AI能复刻之前技术革命的就业改善效果,大家要注意一点。你在专著中看到农业和制造业就业收缩、服务业就业剧增的历史曲线图,时间跨度是几十年。如果AI在五年内复制这个效果,社会现在的焦虑就有必要立即转化为托底的公共政策。”



也就是说,现在的人与历史上受技术冲击的劳动者,共享的不是相似的实际境遇,而是相似的心理体验:



痛感和声音最大的群体不是当时生活最苦的人,而是收入跌幅比例最大、生活状况变动最剧烈的人。



大家并没有真的被新技术完全挤出就业市场,最惨的是转行。转行的成本、过程中的阵痛以及之后的收入降低,几乎全由受冲击群体的个人承担。如果技术进步要让这些输家为未来的社会改善当下付出代价,实在缺乏善意。



至于哪个行业、哪些人会成为输家,伊马斯在播客中表示他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AI已经给就业市场的信号带来强烈扰动,其成因机制和未来影响目前无法确定。



如此不确定,是因为伊马斯认为现在通过“AI暴露度”猜测失业的方法完全不可靠。在MIT刊物的报道中,他指出当下的“AI暴露度”方法只有热度,完全忽略了稀缺性和弹性等基础经济学因素。



伊马斯教授举例:



假设有个程序员在一家主打高端约会app的公司工作,他使用AI编程工具后,一天能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量。



现在雇主花一份工资能买到三份产出,问题来了:这个程序员的岗位能保住吗?



生产率提升通常会导致产品降价。在当前市场环境下,老板会将这部分收益转化为投资,并降价促销以避免竞争对手领先。降价后的产品会吸引更多顾客。



但顾客会增加多少呢?如果约会app的日活用户能增加几百万,不仅这个程序员的饭碗能保住,公司还可能考虑扩招。如果增长量微弱,这个程序员就会被裁。



将这个例子的思路规范化,就是“AI暴露度”反映不出的关键因素:AI应用后的价格弹性和需求稀缺性的具体数值。这些基础经济数据目前不存在,官方统计部门没有相关统计,OpenAI和谷歌Deepmind也刚招聘经济学专业人才研究这个问题。



AI对社会整体和个人来说是福是祸,连专业的经济学者都不确定,我更无法给出答案。如果我有预测未来的能力,2012年就会和朋友一起投资比特币,现在也不用写稿赚钱了。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媒体上任何关于AI对单一国家经济和就业市场超过一年的预测都要打问号,超过三年的基本可以当作玄幻网文,提供的是心理安慰而非事实信息。



如果你想成为AI发展中的少数大赢家,最好先问问自己:



2012年你投资加密货币了吗?如果赚了钱,2020年代前有没有放进冷钱包或换成法币资产?2015-2016年有没有跟着“涨价去库存”的潮流买房?2020年代前有没有脱手解套?



此刻,很难不像前几年某位官方发言人那样,引用一句“答案在风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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