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粉症之幸,恰似中彩般难得

6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览扶桑,作者:库索



二月末的京都茶道教室,往日活力满满的冈田君突然变得萎靡不振。他不停打喷嚏,说话带着浓重鼻音,眼睛红肿得像熬了通宵。在水屋休息时,他揉着眼睛苦笑着回应我的关心:“花粉季开始了啊……”



答案就此揭晓。日本的春天,不只是赏樱的时节,更是“花粉季”。每到这时,街上戴口罩的人骤然增多,人们像冈田君一样,边走边打喷嚏,频繁掏纸巾,眼睛红得如同刚哭过一场。



与此同时,晨间新闻开启“花粉模式”。天气预报里,除了气温、降水概率和紫外线强度,还高频播报一项关键信息:当日花粉飞散量。地图上用红、橙、黄三色标注花粉数量与程度,活像一幅扩散的灾情图。




晨间新闻节目中播出的各种花粉症类型(图|库索)



超市和药妆店的入口显眼处,都开辟了“花粉对策专区”。口罩、喷雾、洗眼液、厚眼镜、鼻炎药、空气净化器堆满货架,严阵以待,仿佛应对一场无形的生化危机。



花粉症并非日本独有,本质是过敏反应,属季节性过敏性鼻炎。花粉接触鼻腔、眼睛或喉咙,可能引发打喷嚏、流鼻涕、鼻塞、眼痒、流泪、喉咙不适,严重时还会头痛、困倦、疲惫。全球都有花粉症,但日本患者比例极高,甚至有数据称每两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患者。它已从个人体质问题,演变为全国性的集体体验,被日本人贴切地称为“国民病”。



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国民病”并不古老,上世纪六十年代才在日本被正式确认,严格来说是现代病,某种意义上也可视为“公害病”。



时间回到1963年春天,日本刚从战后废墟中恢复,站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入口。东京医科大学一位耳鼻喉科医生,被派往栃木县日光市的精铜所附属医院工作——这家工厂原是明治时期足尾铜山的冶炼设施,战后随经济复苏持续运转,附属医院承担着周边山地居民几乎全部医疗职责。



医生很快发现,三到四月间就诊的患者症状高度相似:打喷嚏、流鼻涕、眼睛发痒,这正是如今熟知的“花粉症三件套”。进一步检查发现,患者鼻涕中含大量过敏相关的嗜酸性粒细胞,他开始怀疑花粉是元凶。随后调查日光地区空气中的花粉种类与数量,发现这一时期占绝对多数的是杉树花粉。




日本“国民病”的罪魁祸首:花粉



这并不意外,日光一带自古是杉木产地,还有“日光杉并木”这样的著名景观。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后续实验:医生用多种花粉及其提取物对患者进行皮肤、鼻腔和眼部反应测试,结果清晰显示,患者对桦树或柳树花粉几乎无反应,但鼻腔吸入极微量杉树花粉,所有人立刻出现明显过敏症状。



就这样,日本首次确认了“杉树花粉症”的存在。



常听日本老一辈说:“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花粉症。”某种程度上他们没说错,花粉症能大规模席卷日本,与往昔没有的社会条件有关——日本战后的植林政策。



二战前后,日本经历长期过度采伐,战后重建与经济增长叠加,木材需求猛增,国内一度严重短缺。1950年代,日本政府启动大规模人工造林计划,大量种植生长快、用途广、适应本土环境的杉树和桧树。起初这是合理的国家工程,甚至二十年间没人察觉,它日后结出的“恶果”会反过来影响国家的春天。



杉树并非种植后立刻大量放粉,按生长规律,一般要二十五年至三十年后才进入高产花粉期,这相当于按下了延时键。1950年代种植的杉树林,到1980年代开始大规模释放花粉,此后愈演愈烈,最初的地方性病例逐渐变成全国性大规模现象。



“花粉症”从疾病变成社会问题,正始于那一时期。



媒体每年春天大篇幅报道花粉飞散,气象信息出现专门的花粉预测,花粉症从诊室走进客厅、办公室、学校和新闻节目,不再只是医患间的话题,而成了整个社会共同进入的季节性戒备状态。



日本人向来以本土自然覆盖率为傲,森林面积约占国土七成,但其中人工林占比很高,而人工林中杉树是绝对主角。



日本花粉症患者间有个有趣的小故事:某年春天,长野县森林间突然腾起一片白色烟雾,一位男子急忙报警称“半山起火”,五辆消防车和二十多名消防员赶到后发现,那只是强风卷起的杉树花粉形成的白幕。新闻最后轻描淡写地说:“赶到现场的消防员中,有四人也是花粉症患者。”足见花粉量之惊人。



别以为住在城市就能幸免,另一个“灾难”是:杉树花粉进入春季高峰后,可随风飞行数百公里,不局限于山林,还会进入城市、住宅区、学校和通勤线路,将城市人拖进喷嚏、鼻塞和流泪的共同命运。



随着患者人数持续上升,花粉症在日本完成从“病”到“国民病”的升级。1980年代患者比例约占人口一成,此后每十年增长十个百分点,如今推测有三千万到四千万人受困扰。官方资料不再将其定义为轻微不适,而是明确视为对健康、生活和经济活动有巨大影响的社会问题。



花粉症不致命却极其消耗人,会导致注意力下降、睡眠质量变差、工作昏沉、开会走神、学习难以集中。受影响最严重的是十岁到五十岁间正在上学、工作、养家、承担社会责任的人。其代价不仅体现在纸巾和医药费上,还体现在劳动生产率和整个社会运转效率上,有估算称日本花粉症每天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2400亿日元。



受花粉困扰的职场人士中,约九成表示花粉症影响工作状态。近年一些公司尝试推出“花粉症补贴”,报销部分治疗费,发放口罩和高保湿纸巾;也有企业施行“花粉假”制度,认为与其让员工硬撑低效率上班,不如让他们回家休息。虽未成为主流,但足以说明花粉症已严重到纳入公司福利制度设计。



普通人应对花粉症的方式日常而琐碎。每年三四月,很多人家不敢在室外晾晒衣服,因为花粉会附着在布料上,于是出现了专门的防花粉洗衣液。市面上还有防花粉眼镜,厚得像实验室护目镜,虽滑稽,但相比时尚,人们更在意能否睁开眼睛。



日本的“口罩文化”也与花粉症蔓延密切相关。口罩起源是防护流感的非日常装备,随着花粉症流行,逐渐走进普通家庭,成为春天最常用的日用品。早在疫情发生三十年前,日本人就已习惯戴口罩度过一个季节。



刚到日本那几年,我一直以为花粉症的“罪魁祸首”只有杉树,直到前两天看新闻才知道,导致花粉症的“嫌疑犯名单”比想象中庞大,且每种花粉都有各自的高峰期。尽管日本约七成患者是杉花粉症,但一年中各种花粉接力出现:春天过后,初夏是禾本科植物花粉,秋季则是豚草和蒿类等花粉。不同花粉接连登场,拉长了花粉飞散时间,几乎一年四季都有花粉症发作风险。



日本人闻花粉色变,近年甚至出现新造词“避粉地”,即花粉量较少的地方。



这些“避粉地”大致分几种:有些地方因气候寒冷、海拔高,杉树无法生长,比如群马县的草津温泉,因花粉飞散极少,成了花粉季受欢迎的旅行地;还有一些离岛,因地理隔离和历史原因,几乎未受战后大规模杉树植林影响,像冲绳县、鹿儿岛县的部分离岛及小笠原群岛等地,本身几乎没有杉树,且离岛特性使本岛花粉难以飘到;最受推崇的是北海道,因气候和土地条件,杉树无法自然生长,钏路市甚至打出“零花粉之城”的口号吸引移民。



日本确实有人为躲避花粉症举家搬迁,有些重度患者甚至说:“退休后要搬去北海道。”听着像玩笑,却是深受花粉症困扰者迫切的人生规划。



为彻底治好这场“国民病”,挽回每天超两千亿日元的经济损失,日本政府早已开始减少杉树种植、积极培育低花粉品种和“无花粉杉”,并试图通过砍伐与树种更新削减花粉源。我在日本林野厅的公开报告中看到,到2033年度,日本计划将作为主要花粉源的杉树人工林削减约两成。



可为什么花粉症患者还是只增不减?



这里有个颇具日本现实意味的答案:不仅日本人在高龄化,日本杉树也在高龄化。人老了体力衰弱,树老了花粉却可能更凶猛。加之气候变化使花粉季提前、延长、增量,这场战斗远没那么容易结束。



多年前四月,一位友人来日本找我玩,前两天都好好的,第三天早上眼睛突然肿了,眼泪和喷嚏齐发,以为得了不明过敏症,惊慌地去医院。医生问她前一天去了哪里,她说出一间京都神社的名字。



年轻医生听完几乎立刻下结论:“你这是花粉症。”



“不,我从来没有花粉症病史。”她无法接受,坚持认为是误诊。



医生不为所动,开了花粉症的药,安慰道:“如果没效果,明天再来。”



药吃下去果然立竿见影,次日早晨眼睛不肿了,喷嚏也不打了。



她不久后回国,据说那药再也没派上用场。



“没有花粉症的人,请代我好好享受春天。”一位日本网友曾在社交平台写道。这样的吐槽在日本很典型,许多花粉症患者半开玩笑地说:“没有花粉症的人,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就连村上春树也写过:“在日本,没有花粉症,就像中彩票一样幸运。”



不过,未患花粉症的人未必因“中彩”而欢喜,民间流行“水桶理论”: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过敏容量,平日一点点积累花粉,等容量满了,水溢出,就会突然变成花粉症患者。



在日本,春天始终是矛盾的季节。和家人朋友去户外,铺野餐毯、喝点酒、看樱花满枝,本是每年期待的春日乐事。可一旦患上花粉症,外出便不再轻松,只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回忆。



痛苦的回忆里也未必全是痛苦,或许藏着别的东西。



写这篇稿子时,我无意中翻到二十年前《ほぼ日刊イトイ新聞》(“几乎每日丝井新闻”)的读者来信专栏,主题是患上花粉症时打喷嚏的声音。“如果用文字表现你身边人打喷嚏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编辑部从征集的来信中评选出“喷嚏BEST10排行榜”,充满各种新奇拟声词,背后故事多半滑稽可笑。就在这些令人捧腹的故事间,冷不丁夹着一枚催泪弹——



这让我想起老家隔壁曾住着一位打喷嚏特别厉害的阿姨。



因为在乡下,虽说是隔壁,两家其实隔着一段距离,但她打喷嚏的“助跑阶段”就能听见——



“呃、呃、呃……”



接着就是一声:



“阿——嚏!”



然后还要补上一句:



“啊——!”



真的非常夸张,每次听到她的喷嚏声,不管家里当时谈得多严肃,大家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爷爷似乎不太喜欢这位邻居阿姨。



每次听到她打喷嚏,就会抱怨:“那是什么动静啊,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爷爷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葬礼那天,隔壁阿姨也来了。



当时我在停棺木的房间里。



阿姨上完香离开后,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呃、呃、呃……阿——嚏!……啊——!”



只是这一次,爷爷再也没有抱怨了。



我想,阿姨那时候,大概是在哭吧。



痛苦的经历留下的,也未必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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