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深度对话：丹尼尔·门德尔松谈家族记忆与创作旅程

【编者按】在世界文坛中，丹尼尔·门德尔松是一位独特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家。他成长于纽约的犹太移民家庭，年少时便展现出卓越的文学天赋，曾与远在南非的知名历史小说家玛丽·瑞瑙特保持了十余年的通信。瑞瑙特以文学笔触构建的迷人希腊世界，直接影响了他选择古典学作为终身事业。从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系获得博士学位后，他以自由作家的身份活跃于文坛，一方面进行富有批判性的文化评论，另一方面真诚地书写个人的生命体验。门德尔松曾表示，作为犹太人和性少数群体，这双重身份对他早年立志成为文学评论家而言是绝佳的训练，因为它们不断促使他质疑那些老生常谈的故事的真实性，推动他去探寻隐藏的意义。也正因如此，他的绝大多数回忆录和自传作品都采用了追寻式的叙事结构。凭借扎实的学术功底以及对西方文明希腊-希伯来两大源头的深刻理解，他多年来创作了众多隽永耐读的作品，深受国内读者喜爱的《与父亲的奥德赛》以及刚推出中文版的《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都是其中的代表作。在后一部作品中，门德尔松在追查大屠杀遇难亲属下落的类似侦探故事之上，融入了对相关圣经文本的诠释，并通过古今对照，从人性角度重新审视经典，让读者深受震撼，甚至隐隐标志着独树一帜的“门德尔松文类”的形成。

以下访谈内容译自哈珀柯林斯出版社2013年版《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的附录。

丹尼尔·门德尔松

如今回顾，你如何看待自己创作这本书的历程？自书籍出版以来，你是否发现了关于家族的新细节？

丹尼尔·门德尔松：距离我开始创作这本书已经过去十年了，从现在的视角来看，它确实有些虚幻。首先，我很难相信自己曾有过那样执着的决心和前进的动力；说实话，我现在未必能再次凝聚那样的能量。而且不得不说，如今一切都结束后，它有时就像一场梦。当我想起在创作这本书的五年里所经历的种种——研究、访谈、旅行，更不用说那些发生过的非凡事件、奇妙的巧合、难得的相遇和不可思议的好运，我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有时我会在半夜醒来，一时感到慌乱，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并非真实发生过。但当然，那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经历。恐怕我在书中讲述的这段旅程（从这个词的全部意义上来说），将永远是我作为作家和普通人一生中最不寻常的经历。

至于新发现，唯一重要的一项是关于布若妮亚（我伯公什米尔最小的孩子）的信息。多亏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的一份原始资料，它在2006年美国初版书出版后不久被发现。由于首个平装本尚未推出，我有幸将这一信息写进了后记，之后所有版本和译本都包含了这部分内容。除此之外，一些家族中与波勒霍夫有渊源的人主动提供了零星却十分感人的信息，这构成了读者反馈的很大一部分；许多波勒霍夫的后代读了这本书后都与我取得了联系，你可以想象得到。（这些反馈开始大量涌现后，我父亲常调侃说：“谁知道波勒霍夫有五十万人口呢？！”）有一段时间，我曾希望波兰语译本的出版能发掘出一些关于那个试图营救我家亲属的波兰小伙子齐什科·希曼斯基的新信息，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现在我倾向于认为那些线索已经消失了，恐怕不会再有什么新发现。不过正如《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的叙述所不断证明的那样，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确实可能发生。

这本书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包含了对《创世记》选段的分析。能否谈谈这部分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在你看来它有什么意义？

丹尼尔·门德尔松：圣经诠释最初并不是这本书的一部分。当时我正在写第二部分——在这部分中，我发现了什米尔伯公写给美国亲属的信件，包括写给我姥爷的——我不得不努力思考兄弟之间的关系。什米尔和姥爷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为什么什米尔在其他兄弟姐妹都离开后仍然留在欧洲？他们的关系和睦吗？美国的亲属有没有按照什米尔的请求汇钱过去？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某个时刻，我不得不考虑他们可能关系不和的可能性——这并非我认为事实如此，而是作为记者和作家，我必须将其作为故事的潜在元素来思考。同时，我也在思考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思考他们之间的争斗，我觉得如果从文学中引入一个以这个主题为核心的短小段落，并加入一段引语，或许能为这本书的这部分增添一些深度。

很自然地，我想到了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我（多年来第一次）重读了这个故事，并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开始深入研究文本，它揭示了兄弟之间心理层面上许多令人着迷的东西。（值得一提的是，希伯来语原文中始终没有说明该隐为什么要杀亚伯。）然后我阅读了相关评注，又读了拉什的解读，这时我已经觉得这一切都太有意思了，于是决定把整个架构都放进书里。接着，我开始审视我故事中其他与《创世记》主题相呼应的地方，突然发现那些圣经分析可以构成一种影子叙述，从一个不同的、文学性的且更抽象的角度来探讨我的主题。例如，当我去到世界各地，倾听幸存者们谈论他们失去的城镇波勒霍夫时，我突然意识到挪亚的故事是西方叙事中第一次讲述作为彻底毁灭的幸存者意味着什么。同样地，从罗得之妻的故事中，我看到其中一个主题是怀旧的危险，是总是回望过去——这是我家族历史中的一个大问题，书中也有所讨论。还有《创世记》的开篇讲述了一个具体家庭的长篇故事是如何开始的，这当然也是我自己的书开篇时面临的问题。

所以那些圣经诠释具有主题上的相关性。但我也认为它们在结构上有重要作用。首先，我认为读者拥有一个“外在于”我家族故事的空间会很有益，他们可以借此以一种更抽象、更考验智力的方式反思从家族故事中产生的部分主题——怀旧、记忆、亲密之人之间的暴力、讲述家庭故事的意义。其次，虽然我的追寻演变成了一个侦探故事，而且——由于是侦探故事——叙述节奏随着追寻的进行而变得越来越紧迫，但它毕竟不“只是”娱乐；它绝不仅仅是一个热闹的侦探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种族灭绝、苦难与背叛、生与死的故事。所以那些圣经文本分析是一种让读者放慢节奏的方式，促使他们停下来思考主题是什么，而不是不由自主地追逐情节，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事实上，很多与我交流过的读者都说，他们深深感到这本书的这个层面丰富了阅读体验。

这本书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对弟弟马特摄影作品的运用——不是放在一个光鲜亮丽的图片专区，而是穿插在文本各处。你能稍微谈谈这个特点吗？

丹尼尔·门德尔松：在某种程度上，在文本中运用照片是向已故德国作家W. G. 塞尔巴德的一种致敬，他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之一。他那情绪化且令人困扰的小说世界非常精彩，总是以某种方式被“二战”的阴影所笼罩，每一部作品中都有照片散见于文本——你永远不太确定照片上的人是谁，照片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它们却会给你的阅读体验增添一种无助的感觉，仿佛你永远无法完全把线索连接起来。这当然正中作者下怀：消失的东西太多，很多线索最终都无法连接。

在《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中，照片的放置不像塞尔巴德小说中那样随机（其中图像与叙事之间往往缺乏清晰的联系）。照片从未打断一个段落，且通常出现在它们所点明或被谈及的小故事之前或之后。我愿意将其设想为某种影像性的标点。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加上图片说明，但这是有意为之——你得自己付出一点努力来建立关联，记住照片所点明的故事，或者暂时接纳那张照片，等待稍后的故事来为你识别，（我希望）到时候你会有一个恍然大悟的瞬间——那种体认的兴奋感，对于我自己寻求答案、寻求真相的故事来说至关重要。说到底，这本书由故事和照片组成，它们正是我开始追寻自家亲属信息时想要的两种事物。多年前我研究家族历史之初，我看到的照片往往没有文字说明——我得自己弄清楚那些人是谁，通过端倪来猜测，进行推断。在这本书逐渐成形的时候，我一度想加上文字说明，然后转念一想：读者凭什么轻易得到这些信息？！毕竟这是一本关于寻求的书——关于对过去的努力思索，关于查考真相。所以未加文字说明的照片就构成了一种迫使读者去努力思索的手段——思索那些图像意味着什么，以及其中的意味有多么容易失落。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

你收到的最不同寻常的读者反馈是什么？

丹尼尔·门德尔松：我收到的最不同寻常的反馈，无疑来自得克萨斯州的一位医生。他出生于加拿大，父母是战后从乌克兰移居到那里的。我的书出版时，他在当地报纸上读到一篇书评，认出了那个城镇的名字是他父母出身的地方，于是买了书，心想读读自家祖居小镇的历史会很有趣。读到书的一半时，在我谈到最臭名昭著的乌克兰通敌者的一个段落里，他认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是一个特别残忍、嗜杀成性的人。（不用说，他的父亲在移民文件上对自己战争期间的活动撒了谎，同样不用说的是，他在加拿大出生的孩子们对此一无所知。）“你无法想象从一本书里发现自己父亲是战犯是什么滋味。”他告诉我。我们有一段时间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频繁交流，你可以想象得到。然后他做了一件惊人的事：他去了我去过的那些地方，与波勒霍夫的幸存者会面，代表他的家庭进行了象征性的悔罪。

在我们通讯期间，我自然向他问起他父亲的性情，他说他父亲是一个难以相处、脾气暴躁的人，而且经常被噩梦困扰。我听到后想：“很好。”

你说过在《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之后，你不打算再写犹太人大屠杀了。为什么？

丹尼尔·门德尔松：嗯，或许可以这样回答，首先我并不真的认为《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是“关于”犹太人大屠杀的。在我看来，它关乎家族、记忆和历史，也关乎努力了解过去所意味着的一切。大屠杀只是对这些主题进行沉思的叙事载体——应该说，这些是我经常写到的主题。确实，我的第一本回忆录《难以触及的拥抱》就以这些为主题，我敬仰的很多作家（普鲁斯特、W. G. 塞尔巴德、写《西法拉》[Sepharad]的安东尼奥·穆尼奥斯·莫利纳[Antonio Muñoz Molina]）也以这些为主题。我总是喜欢提醒别人，我不是犹太人大屠杀的专家，甚至不是这方面的严肃学者；大屠杀本身——除了我上面提到的主题之外——并不是我的写作题材。所以我不会再写它了：除了我已经写出来的，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关于我的家族，我会一直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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