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年度诗篇刷屏背后：我们该如何真正读懂一首诗
不久前，某社交平台推出的“你的年度诗篇”活动引发刷屏，AI依据用户全年的发布、点赞等数据自动生成诗歌，将赛博记忆融入文字，以温暖励志的语句收尾。AI的介入似乎彻底打破了写诗的壁垒，让每个人都能轻松拥有“诗作”。
这类AI诗歌便捷、直白又有趣，能唤起人们对一年生活的回望，在岁末年初带来些许触动。但流水线式的批量产出，在语言创新与诗性韵味上，终究经不起细细品味。AI时代，诗歌究竟是变得触手可及，还是更难触及本质？
过去，诗歌常给人晦涩难懂的印象。诗人总会被问及“诗是怎么写出来的”，读者也常自问“我读懂这首诗了吗”——这两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始终萦绕在诗歌世界。
近日，“如何读懂一首诗？从走进诗人的世界开始——《诗歌的肖像》分享会”在首都图书馆举行。活动围绕评论家张清华的新作《诗歌的肖像》展开，诗人欧阳江河、茅盾文学奖得主兼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洱、诗人戴潍娜与作者共同探讨诗歌阅读、诗人生命与文本的关联，也谈及了AI时代诗歌的价值所在。
为诗人勾勒精神肖像
《诗歌的肖像》是张清华的诗歌评论集，书中解析了郑敏、徐志摩、海子、顾城、伊蕾、欧阳江河等二十余位中国现当代诗人的作品。既深入剖析《金黄的稻束》《再别康桥》等经典文本，也追溯诗人的生命轨迹：比如郑敏与里尔克的精神共鸣、海子的“一次性诗歌行动”、徐志摩为新诗带来的新形式与新语言等。
谈及创作初衷，张清华表示，他喜欢解读书籍、作家或诗人，挖掘他们有趣、鲜活且能让读者亲近的一面。他认为终极意义上的诗歌批评应以生命为本位，需透过文本去了解诗歌背后的人，勾勒出其精神肖像。
因此，《诗歌的肖像》既关注海子、顾城、郑敏等已经典化的诗人，也描绘韩东等当代诗人的鲜活面貌，形成双向映照：通过诗歌读懂诗人，也通过诗人理解诗歌。
例如书中《在通向语言的途中有一个引领者——关于欧阳江河的一个速写》一文，便结合欧阳江河的诗歌与人生故事展开。活动现场，欧阳江河笑称：“他写的是另一个欧阳江河，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他笔下的那个。这本书是写给学生、普通读者，也是写给诗人看的。”
张清华将谈论诗歌的标尺定为“生命本体论的诗学”。他认为理解文本必须回归对写作者生命本身的理解，这是中国古典批评传统的精髓。从孟子的“知人论世”到司马迁的“读其书，想见其为人”，都指向同一批评路径：读诗即读人，读人亦是为了更好地读诗。
李洱指出，如今的诗人与小说家，在文化姿态上应是世俗主义者，在创作技艺上需是高度专业的技术主义者。但仅止于此，文本便缺乏穿透历史迷雾的力量。他借用欧阳江河的“异质混成”概念，认为真正的当代文本应让生命体验与文本技艺、文本内部各要素之间形成充满张力的对话，而《诗歌的肖像》正是这样的范例。
李洱还提到，从《尚书》的“诗言志”到孟子的“知人论世”，中国古典文论重视“人本在文本之前”。浪漫主义思潮后，尤其是结构主义提出“作者之死”，人本与文本被强行割裂。进入21世纪，当代写作重新呈现打通人本与文本的趋势，体现出新的“道”：“这种‘道’并非普通道德，而是文本、文学或小说家的道德，是庞德所说‘写得真实、写得准确’的文本伦理。”
诗歌的价值何在？
分享会上，话题自然延伸到AI。在AI能轻易生成文本的时代，作为人类情感与精神表达的诗歌，该如何守住纯粹与尊严？
张清华承认AI技术席卷社会的现实，也理解年轻一代对其能力的乐观预期，但他强调在技术狂热中需保持清醒的危机感，守住人文价值底线。他认为诗歌的价值在于凝结具体个体的命运与劳动，技术拼接的文字虽有花哨修辞带来的陌生感，却永远只是“像诗”，经不起细究。
由此，张清华认为文学的意义永远在于“人”。阅读一首诗是进入另一个生命的处境、经验与命运；创作一首诗是交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AI时代，坚守这条“人本底线”，是让文学继续成为文学的唯一途径。
李洱指出，AI每天创作的诗歌数量已超《诗经》以来的总量，却没有一首能被记住。“AI能写诗，但诗人的诗独一无二，能从中看到诗人的情志、胸怀、气度与眼界。”他以月亮为例，李白、杜甫、温庭筠笔下的月亮承载着不同的生命质地与时代印记，意味迥异；而AI生成的只是“塑料月亮”，无法承载这些内涵。诗歌乃至所有人文创造，核心在于不可替代的具体“人”。
欧阳江河提出一个诗意又哲学的核心命题：人的价值在于那份无法被计算、也不该被计算的“神圣的愚蠢”。他对比两种“眼光”：AI或物理学家看到的是光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与轨迹；而人类“愚蠢”的眼光看到的却是光的静止。“这看似是愚蠢，可人之为人，正因能感受到光的安详与照明，获得光明通透的感受。”这种“笨拙”是人之本质，也是诗歌与艺术的源泉。
本次活动由首都图书馆、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联合主办，是“首图讲坛”与“大众文化讲座”的重要活动。现场张清华朗诵了郑敏的《金黄的稻束》，随后多位诗歌爱好者主动登台，分享并朗诵了自己喜欢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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