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上场的当代武侠:《南宫成》导演邵攀专访
第55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已于二月上旬落幕。今年入围主竞赛金虎奖的十二部影片里,《南宫成》是唯一的华语电影。这部时长超三小时的当代武侠长片,由邵攀自编自导自演,是他的首部剧情长片。十余年前完成纪录片《自行车与旧电钢》后,邵攀便全心投入《南宫成》的创作。影片最初名为《安静的人》,“安静”是邵攀身上显著的标签。在鹿特丹电影节这个热闹多元的盛会中,他安静地穿梭于影厅间,希望电影能触达更多观众。
《南宫成》在鹿特丹完成了四轮放映。不少西方观众和影评人视其为以极度克制书写荒诞的黑色幽默电影;中国观众则被片中神秘的点穴功夫、边境小城的文化冲突深深吸引。这种内在张力是故事最迷人之处:一个沉默的钢厂工人,一项隐秘的武林秘术,一场意外的行侠之旅,为何在东西方文化语境下有如此迥异的解读?这种差异是否指向更深层的人文认同?当创作者在鹿特丹这个文化交融地讲述影片时,又会对主题产生怎样的切身感受与反思?
通过与邵攀的交流,我们得以探寻这些疑问背后的创作思路。以下是凹凸镜DOC记者同泽对《南宫成》导演邵攀的专访内容:

安静上场的当代武侠:《南宫成》导演邵攀专访
采访:同泽、Zijian 撰稿:同泽
编辑:张先声
凹凸镜DOC:首先恭喜您的首部剧情长片《南宫成》入围鹿特丹电影节金虎奖主竞赛单元,这是很高的起点。先聊聊您的个人背景和创作脉络吧,作为电影从业者,最初接触电影的契机是什么?喜欢的电影类型是?
邵攀:十三四岁接触电影时,我想拍英雄电影。徐州在我印象和父亲的讲述里是个复杂的江湖,上世纪九十年代习武之人多,民间切磋机会也多。成长在这样的城市江湖背景下,或许是我想拍英雄电影的原因,后来练武、学表演都是为此准备。当时我思考自己需要什么技能才能拍英雄电影,觉得得会表演、写剧本、武术和导演技术,便开始有目的地学习。
凹凸镜DOC:您觉得谁的电影对您影响最大?
邵攀:李连杰、李小龙的武打电影影响较大,像《精武英雄》《精武门》,还有成龙的《醉拳2》《双龙会》等。十几岁的少年看大银幕上的人闪转腾挪行侠仗义,很是吸引人。那时几乎每个少年都爱这类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电影,尤其是练武的人,对片中舞刀弄枪的场景都很熟悉。

凹凸镜DOC:您提到的这些作品常被归为“武打片”而非“武侠片”,提到“武侠”,大家先想到的是金古温梁黄小说改编的电影。您觉得“武打片”和“武侠片”的核心差别是什么?
邵攀:从中文释义看,“武打”是用武术动作打斗,“武侠”则包含武术与侠义。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中国侠史”,希望用自己的话重塑读过的历史资料。
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序》中说“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意思是急事人人都会遇到,侠义精神就是在人危难时伸出援手。没有侠义部分的电影是单纯的武打片;若主角以助人为己任,体现侠客大义,就是武侠片;只体现侠义却无武打,或许就是侠义片了。
凹凸镜DOC:您将《南宫成》定义为“当代武侠片”,您认为“传统武侠”和您定义的“当代武侠”有何含义上的不同?
邵攀:“当代”是我对故事的个人定义,首先是时间维度上的。笼统来说,清末民初前被视为古代“传统江湖”,相关侠义故事在小说和史料中多有记载——那是过去的时空。过去与当下最大的差别是司法环境。比如在过去的司法环境里,北京通惠河边大侠见姑娘被欺负,将歹人打伤,可能不会被追究;一来郊区地广人稀无目击者和监控,二来官府或许认为是为民除害。但如今司法环境不同,法律对见义勇为的界定变了,不再鼓励练武之人对不法事件私刑处置。练武之人不应有私刑权力,否则会扰乱社会秩序。当代司法环境下可行的侠义,就是“当代武侠”。
其次是故事设计上的。古代或架空时空里,武侠电影中人物飞上天的“轻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比如《卧虎藏龙》的竹林戏,主角在竹海穿梭满足了武侠意境。但故事设定在今天,身边人突然飞天就显得不现实。拍当代武侠电影时,我们会尽量贴近真实,这并非局限,反而能让故事更有意思。

凹凸镜DOC:片头主创名单里,导演、编剧、主演甚至配乐等工作都由您一人承担。您如何理解这种创作中的复合身份?
邵攀:最核心的原因是预算有限,所以所有工作都得自己来。除了编剧是我倾向于自编自导的创作方式外,混音、配乐、剪辑等都是受预算限制。这种一人包揽多项工作的模式,就像一个人打刀,从炼钢、塑形、淬火到做刀柄、加装饰全由自己完成。这把刀或许装饰不如专业匠人,但不妨碍它是属于自己的作品。
凹凸镜DOC:拍摄和前期筹备各花了多久?
邵攀:拍摄约五十天,但前期多轮选角勘景加起来花了三五年。第一轮勘景考虑了内蒙、新疆、云南、四川等地,分几次走完了中国半条边境线。最终选云南,是因为觉得大国与邻国交界的小城是天然的故事仓库。勘景时结识的朋友、听到的故事都奇妙难忘,甚至帮我更理解南美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基于这些经历,我在原剧本里加入了很多真实人物和当地故事,让故事更丰富。
凹凸镜DOC:故事前三分之一发生在您的家乡徐州,后转入边境小城勐归。社会层面上,南宫成离开徐州时工作被辞、住处被收,在社会系统里被压到最底端;到了勐归,却成了侠义的拯救者。肉身状态上,他在徐州毒发病危,解毒“复活”却在勐归完成。这种出走与“复活”的设计是为何?“爆发”必须在外部吗?
邵攀:历史上很多大人物通过出走完成蜕变。比如苏秦最初在家落魄,家人都不尊重他;韩信在老家受胯下之辱,都是离开后才成功。文学作品主角也如此,《西游记》《指环王》的主角都要游历四方、历经凶险才成长。我不觉得“爆发”一定在外部,但所有英雄叙事都需要游走。一个人总在原地,靠阅读和日常工作成长,既无法视觉化,也没故事性。所以构思时我就设想南宫成的出走,这种游历式成长是东西方英雄叙事的共性,是人类共同的集体潜意识。
凹凸镜DOC:电影里南宫成的绝招是点穴,这很新颖有趣。您习武多年对点穴很了解,能给我们这些门外汉介绍下吗?
邵攀:穴位是人体“要害”。石器时代无语言时,部落战争就研究攻击人体何处伤害最大,比如石头打到肚子某处疼,另一处不疼,便有了记录——这是“要害”最早的方法论。语言文字出现后,这套方法被系统记录,结合大量医学经验,形成中国最早的穴位专著《黄帝内经》。当时研究方法很野蛮,通过对死囚、奴隶的人体实验和解剖,测试不同穴位的感觉,最终研究出一百八十个穴位,还铸了两座铜人标记点位。铜人在东汉末年战乱中流失,明朝时出土,医官又研究出剩余一百八十个穴位,确定人体共有三百六十个穴位。
点穴是医学经验与战斗经验融合的作战方式,可用兵器或关节点穴。人体穴位分肉穴和骨穴,死穴有三十六个,实战中打击这些穴位能达到攻击效果。

凹凸镜DOC:现实中点穴真有这么大威力吗?还是文艺作品的浪漫塑造?
邵攀:现实中穴位受伤的例子不少,我和师傅都治疗过很多。比如有人打篮球时胸口乳根穴被撞,半年呼吸不畅,现代医学看是肺神经肋间神经痉挛和肌肉痉挛,导致膈肌无法正常活动。我治疗时就是通过打击穴位解除痉挛,反复操作来治愈穴位伤。
凹凸镜DOC:您用点穴的武学“行话”解释,又用现代医学的“肌肉痉挛”说明症状。这种跨术语、跨文化的交流对您意味着什么?
邵攀:我既学武术又学现代医学,就是想实现这种沟通。中医里“气”的概念很难向西方人解释,学太极时美国师弟问师傅“What is气”,师傅说“气就是natural breathe”,我豁然开朗——气功第一境界就是自然呼吸,还有反式呼吸、逆呼吸等,这个解释很贴切。
我常需要向不同文化、年龄的人解释点穴,这对我是科研性质的事。习武又懂现代医学的人很少,我就承担起沟通翻译的责任:“用气伤人”难懂,但神经肌肉痉挛是现代人都懂的。用这种方式解释另一个体系的概念,是我掌握的多种表达,跨文化解释也让我思考更深入。而且让更多人了解点穴这种有中国文化美感的功夫,很有意义。
凹凸镜DOC:您会点穴、太极拳等武术,为何选点穴作为南宫成的绝招?
邵攀:一是出于实战考虑。很多香港武侠电影的武术动作优美,有武术指导设计,这些动作我都会,比如太极的舒展动作很有东方美感。但这些不是实战动作。电影里的点穴出手隐蔽,不用摆架势,是最迅速直接的击打方式。中国兵法讲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强调攻击得手而非姿态优美。那种优美的花哨动作李小龙早就拍过,大开大合的腾空动作好看,但我在江湖里没见过人实战用,因为太耗体力,还容易暴露弱点,不符合实战和胜利的目的。作为练武之人,我想让电影接近实战形态,虽不能完全一致,但至少尝试靠近。
二是点穴被练武之人称为“慈悲功夫”。比如硬地面上用扫腿可能让对方膝盖骨裂致残,大家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招;踢裆、挖眼等招式虽常见,但受现代司法和武德约束,大家会克制不用,否则比试会伤人甚至出人命。点穴则不同,点穴可能让对方难受,但解开后就恢复如常,无残留伤害。点穴叫“慈悲功夫”,是因为它可以不伤人。我设计的南宫成不认为自己有杀人的权利,所以选这种可逆的“慈悲功夫”制裁对方,这也是当代武侠精神的体现。
凹凸镜DOC:《南宫成》在鹿特丹全球首映,您看了几场放映感觉如何?
邵攀:在鹿特丹是我第一次在大银幕看《南宫成》。后期制作时没条件用大银幕测试DCP,只能在家投影看,亮度不够,只能靠技术指标猜大银幕效果。大银幕能看到监视器里没有的细节,尤其是特写。比如勐归部分用了复古变形宽银幕镜头,特点是中心实周边虚(旋焦),想以此呈现东南亚如梦似幻的魔幻现实感,这个设想在大银幕上基本实现了。
凹凸镜DOC:电影是创作者与观众共同完成的艺术。您在鹿特丹与观众、组委会等人的交流,有没有让您对这次创作有新的感受?
邵攀:在鹿特丹这几天我一直信息过载,每天和观众、市场、组委会交流,这让我对自己的创作状态有了新认知,这种多样交流有点像江湖里的鲜活状态。在江湖待久了,会发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练习写作、创作角色时,会用小卡片记录当下的感知并积累。时间长了会发现,每个人方圆五里内都有世界级文学素材,奇妙的人物就在我们身边。

凹凸镜DOC:您觉得自己是理想主义者吗?
邵攀:我绝对是理想主义者。这部电影我投入了十几年的时间、精力和全部资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一次。现实中有太多掣肘,但电影相关的事都很美好,写剧本时最幸福,可以脱离现实“起飞”,飞到任何地方。我始终觉得创作是快乐的,能神游一会也快乐。就像我在家做徐州菜蒜爆鱼,在鹿特丹没厨房和材料做不了,但可以想象:刚出锅时夹一筷子鱼腹肉,滋滋冒油,鲈鱼肉的香甜汁水流出,闭眼就能想象那种幸福。对我来说,做电影也是一样的。
原标题:《当代武侠,安静地上场 | 专访《南宫成》导演邵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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