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质洞察：让数据如能源般畅流

那天，我去补办社保卡，前台递给我一张表格，要求填写身份证号、手机号和居住地址。

填到第三项时，我不禁发问：“这些信息你们不是都有吗？”工作人员微笑着回应：“有是有，但数据不互通。”我默默地填完18位身份证号，感觉就像看着一根堵塞的水管，水明明就在那里，却无法流动。数据亦是如此，明明存在，却难以调用。

这并非个例，而是时代悖论的一个缩影。如今的城市中，数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产生。道路、工厂、医院、商圈，处处都闪烁着数字的光芒。传感器记录行人的步伐，算法预测车流的变化，机器在悄然中学习。我们拥有海量的数据“能量”，但可利用的却十分有限。无数数据被封存在系统的角落，沉睡在孤立的服务器里，虽有价值却未发挥作用。

数据的价值不在于“拥有”，而在于“流动”。就像石油需经过提炼才能成为燃料，数据只有跨越部门、行业和领域的界限，在共享和使用中流转，才能转化为新的生产力。然而现实中，数据的流动仍处于“煤炭时代”，分散、粗糙且待加工。公共数据被锁在部门系统中，企业数据形成孤岛，个人数据则在算法的迷雾中迷失。我们正在浪费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让数据像能源一样流动，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更是一种治理方向。它涉及制度设计、社会信任以及未来创新的基础。我们需要重构制度、技术和价值体系，让数据从“资源”真正转变为驱动新质生产力的“能力”。

数据为何难以流动？这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场系统性的难题。制度、技术、利益和信任如同四条绳索，将本应高速流动的数据牢牢束缚。

在制度层面，数据常被视为行政资源，而非生产要素。部门出于安全、问责甚至竞争的考虑，倾向于各自为政。这导致数据权属不清、接口封闭、标准不一。即便有共享的意愿，也往往陷入漫长的授权、审批和协调过程。这种局面就像早期的电力系统，各地自建发电厂，频率和电压标准不同，电能虽丰富却无法并网。

技术层面的壁垒更为隐蔽。不同系统之间格式不兼容、接口不开放、标准不统一，使得数据的“通道”狭窄拥堵。隐私计算、可信数据空间、区块链追溯等关键技术尚未广泛应用，数据一旦离开原系统，就如同进入黑箱，其使用情况难以追踪。安全担忧与技术短板相互交织，使许多数据处于“能用不敢用”的尴尬境地。

利益不清也是阻碍数据流动的重要因素。数据无法确权、难以定价，也缺乏合理的分润模式。对于数据的产出者、使用者、获利者，以及激励和责任的承担者，都没有明确的答案。这种模糊的边界让所有参与者都变得谨慎，公共部门担心风险，企业缺乏激励，个人害怕信息泄露。在利益和责任不明确的情况下，数据只能被闲置。数据要素的潜能因此被困在“无价也无利”的困境中。

而最深层次的障碍来自信任。公众不清楚自己的数据如何被使用，也不确定是否得到保护。“我同意”背后往往是难以理解的协议、无法删除的记录和无法更改的默认选项。没有信任，就没有持续的数据供给，更无法构建共同的数字未来。

这些问题相互叠加，形成了当前的瓶颈：数据量呈指数级增长，但数据流动的速度却远远滞后。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数据不足，而在于数据流动不畅。

要打破僵局，需要建立一种新的体系，让数据像能源一样有序流动。能源体系是一个由采集、输送、转化到最终利用的完整闭环，每个环节都有制度、标准和规则。煤炭转化为电力，石油转化为燃料，点亮了城市，驱动了工厂。数据体系也应遵循相同的逻辑，只不过对象从物质变为信息，燃料从石油变为算法。

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就是要重塑这样的流通体系。要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为数据的流动提供“通道”“秩序”和“循环”。当数据资源在统一规则下被归集、分类、授权，就能实现从“各自为政”到“统一协同”，从“资源分散”到“要素流通”的跨越。这样的市场不仅是数据的交易平台，更是创新的孵化器，能让数据在合规、安全、可控的前提下被调度、使用和反馈。它将数据从“资源”转变为“要素”，使数据像能源一样接入系统，驱动算法，激活业务。这才是摆脱“数字煤炭时代”的真正出路。

与此同时，新一轮数智技术创新正成为推动数据流动的动力。算力、算法和数据的深度融合，构成了数字经济的底层供给体系。算力是“肌肉”，算法是“神经”，数据是“血液”，三者缺一不可。只有加强算力布局、优化算法生态、提高数据质量，才能让每一份数据都有被使用的可能。目前，算力布局正在加速，“东数西算”工程在推进，智算中心在扩容，就像变电站将原始数据加工成可调用的能力，并输送到需要的地方。而算法的发展则让数据“更智能地流动”。数据不再仅仅是传输的对象，更是决策的一部分。从交通预测、医疗诊断到能源调度，算法融入流程，数据实时响应，反馈又进一步优化模型。数据在这里不再是静态的，而是积极参与到各项事务中。

“人工智能+”行动的全面实施，将这套系统深入到各个行业。人工智能的本质是对数据的高效利用和智能反馈。当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制造、交通、医疗、教育等众多领域时，数据不再局限于统计和展示，而是成为驱动创新的实时动力。人工智能在产业链上的渗透，又进一步激发了对高质量数据集的需求，形成了良性循环。

从这个角度看，“人工智能+”不仅是一项科技行动，更是一种经济重构。它延长了数据的价值链条，拓宽了创新的途径。数据在AI的算法回路中流动，就像电流在电网中奔腾，推动机器运转，带来光明，同时不断反馈，形成闭环。数据不再是一次性使用，而是进入了动态、持续、可再生的流通状态，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形成和释放。

让数据真正“用起来”，是建设数字中国的关键。数据能够流动却不被使用，仍然是一种浪费。数据只有应用于实际场景，才能转化为实际能力。数据的使用正在改变城市的运行方式。过去，城市治理依赖纸质文件、层层审批和逐级汇报；现在，数据让感知更实时，反馈更及时，决策更科学，服务更贴心。城市因此变得更加高效和温暖。水管漏水，传感器会自动报警；交通拥堵，路口会自动调控；公文处理延误，系统会实时提醒。城市不仅效率提高了，还更具人文关怀。

未来的公共服务，或许不再是增设窗口，而是通过数据减少纸张的使用。不是让人去协调信息，而是让信息自动匹配。数据的作用不是让市民适应系统，而是让系统主动理解市民。同时，数据的应用还意味着价值回流。通过“数据入表”和收益分配机制，个人和企业可以分享数据流通带来的增值成果。这种制度安排不仅增强了社会参与感，也巩固了信任的基础。让公众清楚数据的来源、去向、使用者和用途，以及使用后的归还方式，数字化进程才能稳步推进。

能源改变了工业文明，数据正在重塑数字文明。它们的共同点在于流动，在于将“资源”转化为“能力”。一个社会的现代化程度，不仅取决于城市的外观，更取决于数据的流动速度。数据流动快，创新就更迅速，治理更高效，产业更稳定；数据流动慢，信息就会阻塞，机会就会错失。

让数据像能源一样流动，并非要打破所有边界，而是要在安全与开放之间找到新的平衡，让数据成为公共福祉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数据能够在制度的保障下自由流动，在技术的支持下高效转化，在社会的信任中被合理利用，这才是一个成熟数字社会的标志。

未来，我们或许不再提及“人工智能”“大数据”“数字化转型”等宏大概念，就像我们现在不再频繁谈论“电力时代”一样。我们只会感受到它们融入城市的日常生活：灯光更及时亮起，公交更准时到达，政务办理更便捷，生活更加轻松高效。

技术真正落地时，往往悄无声息。那时的数据，不再冰冷地存储在服务器中，而是像水、电、气一样在社会中流动——无形却充满力量，看不见却温暖人心。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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