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IT行业:昔日造富中产的跳板,如今沦为失业漩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南亚研究通讯,编译:余佳轩,作者:萨扬·查克拉博蒂
在过去几十年里,进入印度软件服务业,曾是无数印度年轻人拿到高薪入场券、扎根大城市、实现阶级跨越的核心路径。这个行业每年为印度消化大量高技能劳动力,创造海量就业岗位,催生出一大批收入可观的中产群体,又通过这些群体的消费扩张反向拉动印度经济增长,既是印度年轻人改变人生的云梯,也是支撑印度经济大盘的核心支柱。但可惜的是,多年来印度软件服务业一直躺在低成本人力的舒适区,靠着规模化扩张赚快钱,始终没能向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的产业链上游完成升级。随着AI技术飞速发展掀起新一轮技术革命,印度软件服务业在低技术劳动密集型环节积累的成本优势,正在被AI不断侵蚀。最近几年,印度头部的几家软件服务巨头都出现了增长放缓的趋势,还接连开启了裁员潮。虽然乐观派认为,AI发展最终会和过去的技术革命一样,催生新的行业形态,创造更多新岗位,但对当下的印度来说,整个社会原本对软件服务业是“理想行业”“经济稳定器”的共识,已经开始动摇。更值得警惕的是经济层面的影响:如今印度正面临外资流入减速、卢比贬值压力增大、通胀居高不下的困境,如果软件服务业没办法再提供足够多的岗位,没办法继续催生新中产拉动消费,印度很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无就业增长”和消费动力不足问题。本文为编译内容,供读者参考。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在印度东部城市加尔各答,44岁的拉杰迪普·帕尔乔杜里还记得,当年他住在一居室出租屋,一家人围在餐桌聊天时,永远离不开他未来的出路,父母次次都敲定结论:他以后必须去软件行业。
顺着父母的规划,帕尔乔杜里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哪怕他心里其实更喜欢经济学。在在美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工作了大半辈子后,如今的帕尔乔杜里回头看,还在庆幸当年放下爱好选了更务实的路。
帕尔乔杜里说:“我小时候,几乎所有家长都盼着孩子进软件行业,好像除了计算机别的专业都没用,除了做软件别的职业都不值一提……放到当时来看,这话确实没说错。”
过去三十五年里,印度顶流软件出口企业塔塔咨询服务公司(TCS),加上行业第二的印孚瑟斯这类行业巨头,拯救了数百万像帕尔乔杜里家这样省吃俭用的普通印度家庭。
那时候软件行业的工作简直像“梦中情岗”:敞亮的办公楼,还有配套的娱乐室和宽敞食堂,薪水高不说,还能获得外派海外的机会。岗位供给充足到,只要能拿到工程学位,印度中产家庭就笃定孩子这辈子能过上好日子。
但如今,人工智能的浪潮已经把这个美梦冲得摇摇欲坠。AI让编码和软件测试都实现了高度自动化,而这两类工作恰恰是印度软件公司大多数基层员工的核心工作内容。这场技术革命直接冲击了印度软件业传统的“按人力投入计费”的商业模式——现在客户越来越看重交付结果,不再为投入的工时买单。
软件制造商高知特(Cognizant)前首席执行官、现在掌管私募股权公司Recognize的弗朗西斯科·德索萨,上周在博文中写到:“如果一家公司还是按小时收费,但完成同样工作需要的人力直接减半,那企业的扩张肯定会遇到瓶颈。”
印度软件公司的高管们已经公开承认,AI正在蚕食他们的业务。
TCS首席执行官K·克里蒂瓦桑上个月对分析师表示,他预估“部分传统业务收入会逐步下滑”,虽然更多和AI相关的新业务或许能“补上缩减的缺口”。TCS在2025-26财年的营收为300亿美元,按固定汇率计算下滑了2.4%。

竞争对手印孚瑟斯2025-26财年按固定汇率计算营收增长3.1%,达到201亿美元,增速比去年同期的4.2%进一步下滑。CEO萨利尔·帕雷克明确表示:“增速下滑主要集中在AI大模型和相关工具效率特别高的领域。”
HCL Technologies的C·维贾亚库马尔称:“大约40%的行业都面临被AI颠覆的风险,未来几年行业复合年增长率可能会下降3到5个百分点。”
他对分析师说:“我把这部分支出叫做‘AI颠覆型支出’,主要集中在传统领域,比如应用开发维护、传统基础设施运营、客户服务这些板块。”他还补充道:“剩下大约55%的业务反而能借助AI获利,比如数据业务、网络安全、云服务这些领域,未来有望保持10%以上的健康增速。”
分析人士认为,印度软件出口企业目前只是进入了短期的“空穴”下行阶段,大部分企业后续还是能触底反弹。
总部位于美国的技术研究公司Everest Group首席执行官吉米特·阿罗拉说:“大家现在把担忧放大了,每一轮技术周期出现的时候,大家都会对生产力产生不切实际的高估,之后很快就会发现,创造价值不能只靠技术本身……围绕业务流程重新调整架构、重新定位,打造适配的用户体验,才是创造价值的核心。”
哪怕未来真的能反弹,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这些软件企业,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成为源源不断创造就业的“饭碗大户”了。行业衰退的早期信号已经出现:2025-26财年TCS的员工规模减少了3.9%;同期印孚瑟斯员工人数仅增长1.6%,比2024-25财年2%的增速还要低。

研究机构伯恩斯坦在一份报告中提到,虽然印度科技行业从业者总数,已经从2022-23财年的540万人增加到2024-25财年的580万人,但印度前20大软件公司的员工总数,一直稳定在190万人没有增长。
聚焦科技领域的研究机构HFS Research首席执行官菲尔·费尔什特上周在博文中写到,AI正在“从结构上拆解”原来由大量初级管理人员组成的金字塔用工模式。他提出,现在行业需要转向“钻石模型”:大幅削减初级员工数量,在中间层级增加更多掌握AI技能的管理人员,这些人既要懂业务,也要会用AI,能够监督AI智能体的工作流程,解读AI的输出结果,处理边缘特殊情况,还能把高层的规划落地成实际操作。
菲尔·费尔什特写到:“基层岗位不是慢慢缩小,是直接在崩塌,中间层级也在收缩。原来的项目经理和中层专家,主要工作就是协调、监管庞大的初级团队,现在下层基层人员越来越少,他们需要管理的事务也跟着变少了。”
这场剧烈的行业转型,对印度近600万科技从业者,还有无数埋头苦读准备入行的工科学生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伯恩斯坦估算,这些科技从业者大约占印度白领劳动力总量的7.5%。为了迎合当年的软件热潮,印度全国各地一下子冒出了近6000所工程学院。根据印度政府的统计,截至2025年3月的五年里,进入这些学院读书的学生就达到了836万人。

马塞勒斯投资管理公司联合创始人绍拉布·穆克尔吉亚说:“软件公司以前是创造就业的核心力量,现在它们开始缩招,留给毕业生的岗位会大幅减少。”
科技岗位不足,会让印度本就严峻的就业荒进一步恶化,近几年印度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一直深受就业问题困扰。班加罗尔阿齐姆·普雷姆吉大学今年3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23年,印度20到29岁青年毕业生中,失业人数就达到了1100万,而2011年这个数字只有400万。同期,毕业生占印度失业青年的比例,从44%猛涨到了67%。
AI冲击软件行业加剧了就业恶化,还可能会拖累印度高度依赖私人消费的经济增长。伯恩斯坦估算,印度前20大软件公司的员工平均年薪大约是200万卢比,约合2.1万美元,而印度人均GDP只有大约2500美元,这个收入水平让软件从业者成了印度消费市场的核心拉动力。
分析人士指出,印度政府推出的降息这类刺激消费的政策,虽然暂时拉动了消费,但效果很难持续。
马塞勒斯公司的穆克尔吉亚说:“政府和央行推出的三项刺激政策——下调商品服务税、削减所得税、降息,确实拉动了消费,功劳不能否认,但我觉得这种短期刺激带来的效果就像‘糖兴奋’,很快就会退去,尤其是月底很可能还要上调燃油价格。”
今年44岁的软件从业者帕尔乔杜里,就在当前的行业乱局里推迟了自己的重大消费计划——买一套大房子。更关键的是,他再也不强迫12岁的儿子将来一定要进科技行业了,哪怕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希望孩子能选这个方向。
帕尔乔杜里说:“理性来看,科技和金融确实能给最高的薪水,但AI时代,这些岗位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样子,谁都说不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孩子加这么重的负担呢?”
作者简介:萨扬·查克拉博蒂,《日经亚洲》驻班加罗尔记者。
本文编译自《日经亚洲》2026年5月7日文章,原标题为AI threatens India's software exporters and the middle class it built,原文链接:https://asia.nikkei.com/business/technology/artificial-intelligence/ai-threatens-india-s-software-exporters-and-the-middle-class-it-bui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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