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年轻人,真的过得更好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作者:理想的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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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年轻人中弥散的低迷情绪、松弛下来的生活态度,慢慢成了全社会热议的公共话题。“躺平”“内卷”“精神内耗”这些词,不只是年轻人挂在嘴边的自我调侃,还常常引来长辈的困惑与批评。
明明现在物质条件比过去好太多,能拿到的教育资源也远超从前,按说年轻人的选择更多、处境更好,为什么反而看起来没了向上冲的生命力?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其实就是两代人因为成长环境、人生经历和当下处境不同,产生的情感与认知鸿沟。
《富足一代》这本书,正是想要拆解代际之间的这种张力。作者伊险峰和杨樱,把1995到2005年出生、成长在一二线城市的年轻人定义为“富足一代”。
这代人成长在中国经济腾飞、家庭资源集中倾斜的时代,表面上拥有前所未有的选择空间,却同时要承受竞争内卷、长辈高期待、找不到人生意义等现实与精神的双重压力。这本书不仅细致呈现了这代人的精神世界与真实处境,也撕开了代际冲突背后复杂多元的本来面貌。
此前,我们邀请两位作者录制了一期播客,在节目里他们分享了对当下年轻人处境的观察,也聊了两代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该如何理解。
以下是这次播客的内容整理。

本期内容摘自播客“naive理想国”第18期
01
“富足一代”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
理想的编辑部:首先请两位聊聊,这本书是怎么开始筹备的,为什么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
杨樱:我和伊险峰老师之前都是做媒体出身,还一起创办了《好奇心日报》。早在2016年的时候,我们就做过一个专题,题目叫“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当时中国经济正处在高速增长期,移动互联网也发展到了高峰,外卖上门、点对点配送这类服务把各种线上线下需求都激活了,市场上出现了一大堆新产品来满足这些新需求。
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面向年轻人的消费品牌和产品需求被深度挖掘出来了。这也让我们产生了好奇:当年轻人的物质需求被这么细致地揣摩和满足之后,他们精神层面看待世界的方式会是什么样?
“富足一代”这个书名其实是临出版才确定的。最开始我们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就是想要好好了解1995到2005年出生的这代年轻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2020到2021年我们做采访的时候,这群人要么刚高中毕业,要么正处在升学的关键阶段,但已经能够清晰成熟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辈刚好是中国过去三十年里,抓住机会最多、积累资源最快、人生经历变动最剧烈的一代人。我们觉得,把这两代人的关系作为观察切口,一定会很有意思。
理想的编辑部:为什么会把这代人叫做“富足一代”呢?这本书出来之后,我问了不少00后朋友,他们都说完全不觉得自己富足。
伊险峰:其实这恰恰是代际冲突的一部分呀,每个人对财富、对富足的理解本来就不一样。我们最开始是从“获得机会”这个角度来定义的。站在父辈的角度,回到最初那个问题“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这里说的“社会”其实默认的主语就是成年人、就是父辈,在他们看来,社会已经给年轻人准备了充足的选项:可以留在国内读书,也可以出国深造;可以读公立学校,也有配套的补课服务。父辈觉得自己已经给孩子攒下了足够好的选择空间。
但放在年轻人的视角里,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需要自己拼命奋斗才拿到的,而是本来就该有的。往前倒四五十年,可能一家五口只有两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裤子甚至能决定一个人能做什么事。但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真到了想要出国那一步,父母总会想办法解决,他们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我们说的“富足”,就是建立在这个大背景上,是安全感和可及的机会共同带来的感受。当然了,比如在中部二线城市,新华书店店员月薪大概四千,小学老师月薪五六千,一个家庭月总收入一万块,还要养两个孩子,日子确实不宽裕。但对家里的孩子来说,这些资源限制并不会成为他追求机会的阻碍。说他有钱吗?按收入数字算当然不算,但从对未来的想象、能抓住的机会来看,他确实拥有父辈年轻时没有的富足。
理想的编辑部:年轻人确实是生长在物质更富足的环境里,起点比父辈高很多,但现实是,现在大部分年轻人都对未来感到悲观。对他们来说,“富足”更像是一个不断从高处往下掉的过程;而父辈那代人虽然起点低,但整个人生轨迹都是向上走的,不管是野蛮生长还是自己摸爬滚打,总归是在前进。
杨樱:如果看经济增长率的话,现在肯定没办法回到过去的高速增长水平了,毕竟过去几十年那种增长速度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很少见的。这种高速增长养出了“红利一代”,大概就是1963到1975年出生的那批人,他们抓住了买房升值、职场升迁、从小城市闯到大城市、实现阶层跨越的各种机会。
而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说的“富足一代”,年轻人的沮丧和悲观,其实来自于:父辈当年轻松拿到的那些东西,他们已经没机会再拿到了。那这代年轻人的人生意义,该放在哪里呢?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我们就想探讨,“富足一代”的存在感和幸福感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不管哪一代人都想过幸福的日子,只是大家对幸福的定义不一样而已。
父辈对幸福的定义大多偏向物质,比如以前住农村用旱厕,现在住进城市商品房,这种物质条件的改善就是幸福感的来源。但下一代从出生起就已经拥有这些了,起点已经摆在这了,他们的幸福感又该从哪里来?我觉得这是“富足一代”要面对的核心问题之一。
理想的编辑部:当过去“靠物质财富增长实现自我价值”这套旧说法不管用了之后,你们觉得“富足一代”有没有找到新的方向,来安放自我价值、人生意义这些问题?
伊险峰:我觉得不用着急,可以再等等,现在这群孩子还在摸索自己擅长什么,现在就让他们给人生、给世界下定义,太早了。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1963到1975年出生的婴儿潮一代,刚好陪着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走过来,人口基数大,也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发展机遇,如果这代人一直牢牢握着社会资源和话语权,那后面的80后、90后、00后,想要拿到同样的机会、获得表达空间,难度肯定会大很多。
理想的编辑部:其实现在年轻人缺少话语权不只是体现在公共表达上,比如同样是25到30岁刚入职场的阶段,现在年轻人长期留在基层已经成了普遍趋势。大家的工作年限整体拉长了,留给年轻人的中高层岗位反而越来越少。
杨樱:不少传统行业确实是这样。比如我们采访过一个律所的人,他说自己当年刚入行的时候,只要有前辈离职,他很快就能升合伙人;但现在刚进律所的年轻律师,可能要熬很多年,甚至到最后都当不上合伙人。这也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日本早就这样了,所有社会发展成熟之后,都会出现这个情况。
当外界没多少可以改变的空间的时候,大家自然会把更多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在自我内部找到自洽。这很有可能会催生一套新的评价体系,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已经看到表达方式和思维方式的转变发生了。这个转变就是“富足一代”以及更年轻世代的底色,和上一代已经有很明显的区别了。
02
直接和社会“硬碰硬”的新一代
理想的编辑部:和上一代比起来,“富足一代”成长过程里,个人和社会之间少了很多缓冲和中介。比如公共表达上,过去传统媒体影响力大,本来可以充当桥梁;私人生活里,过去不管是家庭还是其他社群联结都很稳固,能起到缓冲作用。但现在,个人直接和社会面对面,变成了“硬碰硬”的状态,这会带来什么影响呢?
伊险峰:想要找到同好、加入群体,是不管哪个时代都有的普遍需求。但现在社会原子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各种各样的传统共同体都在慢慢消解。这种消解会带来多大影响,现在还不好说,但其中一个比较突出的结果,就是“身份政治”的兴起。
就像美国进步主义运动里围绕性别、种族、性取向这些议题出现的情况一样,现在身份划分越来越细,慢慢形成了一批有共同身份认同的小群体。这些群体在表达观点的时候,有时候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立场极化,在具体表达和行动上,也更偏向选择看起来更直接、甚至有点激进的方式。
杨樱:说到“极化”,我觉得大部分普通人在日常生活里,其实不会主动去说极端的话。真正天天在网上发言、立场特别鲜明的,终究只是少数。对更多普通年轻人来说,见过有人因为说错话、站错队被网暴,只会觉得不安甚至恐惧。这种经历会让他们清清楚楚意识到,极端言论确实会带来伤害,这种意识也会慢慢让年轻人在现实人际交往里变得更谨慎。
而且这种谨慎已经从线上蔓延到线下了。放在过去,谈恋爱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大不了试一试,哪怕被骗受伤也认了。但现在互联网不一样,你看别人分享的情感经验,很少有人出来说自己成功的经历,失败的案例铺天盖地,大多是讲自己遇到了怎样的压迫、有多惨痛,提醒大家一定要避雷。
大家为了不受伤,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不自觉就开启了防御模式,毕竟生活已经够累了,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从各种网络热词,再到层出不穷的亲密关系社交软件都能看出来,现在年轻人确实把人际关系看成一种负担,他们比上一辈更想要控制交往的成本。
理想的编辑部:在你们看来,两代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共识,可以作为沟通的基础?
杨樱:我觉得大部分人骨子里还是带着优绩主义的底色,不管是父辈还是年轻人,这点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有些年轻人嘴上会说自己很反叛,比如我家有个侄女,她会跟父母说“我以后才不想当什么CEO,也不想抢什么大官”,但转头她缺钱买东西的时候,又会怪父母:“你们凭什么不给我钱?买不起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
这句话背后其实就是默认:一个人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过得差,如果日子不好过,肯定就是自己不够努力。这是太典型的优绩主义思维了。
年轻人把很多复杂的社会因素都归结成了个人努力的结果,但同时又放弃了上一代设定好的那些目标,比如一定要坐到什么位置、爬到哪个阶层。这两种看起来矛盾的东西,其实同时落在了年轻一代身上。
伊险峰:我觉得年轻人可能也会像父辈一样,慢慢变得越来越犬儒,也就是过分追求功利,对一些真正的价值视而不见。
理想的编辑部:听你们这么说,还挺悲观的?
伊险峰:我倒没那么悲观,我们所有判断都得放在时间里看,毕竟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知道三十年后社会的价值标准会变成什么样。
杨樱:我们这本书其实只是开启了一个观察,远没到下结论的时候。对更年轻的世代来说,未来的变化比我们现在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采写/寇大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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