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秉会谈书法：真正的书法从来不是机械写字

【编者按】

阎秉会1956年生于天津，是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知名当代艺术家。他数十年深耕中国传统艺术，尤其专注于笔墨领域的研究与创作，在传统书画、实验水墨、现代书法等多个方向都取得了亮眼成果，是中国当代书法与水墨艺术领域的代表性人物。近日，汇集了他对十种经典碑帖的个人解读与临习示范的《阎秉会碑帖课徒精选》正式出版。本文是天津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副教授姜彦文对阎秉会的访谈节选，将收录在这本新书中，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后刊载，原标题为《我这样写字——阎秉会访谈》，现标题为本次编者拟定。

阎秉会

书法不等于机械写字

姜彦文（以下简称“姜”）：咱们这次对谈是要放进新书里，放在前言或者附录部分，那我们就围绕“为什么要临帖？该怎么临帖？”这些核心问题展开吧。

阎秉会（以下简称“阎”）：在我看来，只要是学习书法，临帖是必然要走的路，但不同的人临帖的方法、顺序都不一样，对某一块碑帖要临习多久也没有统一标准，更关键的是，大家临帖时的出发点和态度也天差地别。

我所提倡的学书法思路，可能和主流说法差别很大。比如现在教孩子学书法，大多是要求孩子照着碑帖一笔一画模仿，尽量写得形神兼备，越像原帖越好。可在我看来，如果学书法的目标仅仅是写得和原帖一模一样，那本质上根本不是学书法，顶多是学写某一种样式的字而已——比如学写类似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风格的楷书罢了。现在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就是把书法等同于单纯把字写好。如果只是把书法当成练字，那确实不需要了解书法史，也不用深究各家碑帖，挑一本喜欢的帖埋头临摹，写像了就等于学会了，可这根本不是书法的本质。

我认为学书法首先要打两个基础：一是对书法发展的历史要有基本了解，二是要掌握基础的书法理论知识。至于临帖的顺序，一定要顺着书法演变的历史脉络来学习：入门要先从大篆开始，选两到三种存字较多、字迹清晰的碑帖就足够，比如《毛公鼎》《散氏盘》《大盂鼎》这三种就很合适。练完大篆之后，小篆可学可不学，但隶书一定要下功夫认真练。我不建议初学者从汉简入门，因为汉简原本文字就很小，市面上的字帖大多是放大版本，不如汉碑合适——西汉和东汉流传下来的碑刻数量充足，水准也极高，是最合适的隶书学习范本。这就是我认为合理的临帖顺序，顺着书法发展的脉络来打基础。

再来说临帖的方法。刚才也说了，很多人都把“写得像原帖”当成最高标准，追求形似本身没问题，但有些老师指导学生的时候，会刻意要求写出飞白、涨墨来营造“韵味”。我问过被这么要求的学生，为什么要这么处理笔画，他们都说是老师要求要做出特殊的“味道”，这种做法是我完全反对的。我自己临习的都是篆、隶、魏碑、章草这四类碑帖，虽然不同碑帖风格不同，但我一定会提醒学生，临碑的时候既不要刻意做涨墨，也不要故意造飞白，就是要实实在在写字，追求如锥画沙、力透纸背的质感，每一笔都要坚实饱满，把气、力、神都融进线条里，绝对不能做作刻意地伪造效果。

姜：如果按照您说的方法临帖，那书写速度是不是会很慢？

阎：刚入门不熟练的时候，速度肯定快不了，但也不能因此变得做作僵硬。想要找到正确的状态，需要一定时间的打磨，不能为了追求力透纸背就故意一点点蹭着写，我见过不少这种像拉锯一样的字，太刻意了，完全不对，书写还是要保持自然的连贯。但临帖过程中就刻意要求飞白、涨墨，追求所谓特殊韵味，或者刚入门没多久就急着做“意临”，急于表现自己的理解和个性，这些思路都是错的。为什么呢？因为只有沉下心老老实实临帖，甚至进入忘我的状态，才能真正体会到古人藏在笔画里的精神、能力与功夫，这些内容是融在每一个字、整幅碑帖里的整体表达。如果过早过度强调自我，突出个人趣味，那根本没办法接住古人留下来的精髓，这种精髓你摸都摸不到。

我这次把自己的临帖作品整理出书，最大的价值就是给学书法的人做一个示范——我就是这么临帖的，不管是年轻人、初学者还是已经学了一段时间的人，都可以做个参考。我写的每一笔都扎扎实实，不管是篆、隶、魏碑还是章草，每根线条都结实饱满，一定要经历这个阶段，打下这个基础才行。

往前的名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不说太远，就说清末民国时期的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还有于右任、康有为，再往前的伊秉绶、金农，无一例外。虽然他们后来形成的个人风格各不相同，但仔细看他们的基础，全都非常重视功夫，每一笔都扎扎实实。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现在来看这个方向是对的，我自己也从中受益良多。我二十多岁就开始严格要求自己临摹，现在也敢说自己接上了古人的精神气脉和方法。我早年临帖写的核桃大小的字，放大到一米尺寸，依然元气饱满，结构扎实，这都是早年严肃临习打下的基础，这一点太重要了。绝对不能太早掺进去个人的想法，刻意追求趣味，为了效果做效果，这是走歪路。

姜：能不能请您具体谈谈对“如锥画沙”的理解？比如这个说法指的是在湿沙子上画还是干沙子上？历朝历代都有不同解读，它到底描述的是怎样一种笔法？

阎：“如锥画沙”其实就是用锥子，好比咱们现在用铁钉或者木棍画沙土，本质说的就是笔法。对应黄宾虹先生说的“平、圆、留、重、变”，这个说法核心强调的就是“平”。下笔要有垂直向下的力，线条保持均匀的深度，如果说画进沙里1厘米，那从头到尾都要保持1厘米，2厘米就全程保持2厘米，不能一会儿1厘米一会儿0.5厘米，核心就是力量要均匀。

真正打动我们的是文字里的精神

姜：大篆、汉碑包括魏碑都是学书法的好基础，但这些都是碑刻，和后世流传的墨迹比起来，肯定会损失一些原迹信息，该怎么解决拓片到墨迹的衔接问题呢？如果直接从唐宋人的墨迹入门会不会更直接？有没有必要关注后期的书法史发展？碑刻原本是墨迹转刻再拓印成拓片，会不会有细节不足、偏于呆板的问题？我们从拓片里大多只能看到字的结构和金石味，直接的笔墨信息是不是相对比较少？

阎：可能我的表达不够全面，咱们从碑刻里学习，绝对不只是学结构而已。具体来说，学书法入门要学三个核心内容：第一是笔法，第二是结构，第三是章法，我们只是分开讲，实际上这三者是一个整体。我们看一块碑觉得好、被打动，一定是被它的整体气质打动。我们把它拆成笔法、结构、章法只是方便分析，真正打动我们的不是这些拆分的部分，而是藏在形质里的精神，古人说“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就是说精神一定排在第一位。后世的书法当然要了解，只是按照顺序放在基础之后学习就可以了。

姜：您还是觉得早期的书法更重要，为什么这么说呢？

阎：因为中国书画美学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评价标准，你做美术史研究肯定更熟悉，就是“高古”这两个字。我对这个词的理解，“古”就是古老、久远，引申出来就是深厚、悠远，而“高古”就是境界高、格调高，带着高迈、崇高的气质。我们经常说某幅画、某幅字有高古气息，比如金农的字和画就是这样。

姜：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阎：对，比如陈洪绶的画也是高古格调，还有很多其他名家作品也是如此。中国书画不管怎么分类，只要是用毛笔在宣纸上创作，就一定会留下创作者的精神痕迹，绕不开“高古”这个评价标准。只要你作品有了高古气息，整体气息就会厚重、深邃、浑然，能和悠远深厚的历史建立精神上的连接。如果没有高古气质，作品就容易浮、浅、薄、弱、软，各种毛病都会出来。所以我觉得“高古”两个字特别重要，顺着书法史脉络从早期的《散氏盘》《毛公鼎》这些碑帖练起，就是因为这些作品本身就带着高古气息。我们想要得到这种气息，就要从更早的经典入手，这样才能接得住先辈先贤的精神气质。如果不练这些早期经典，根本得不到这种气质，这种气质只藏在两千年前的金石文字里。

阎秉会书法作品：“落雪无人知，自积且自化。默默深空谷，地暖荒生花”

临古帖是为了接续古人的精神血脉

姜：对于初学者来说，临这些早期碑帖，对他之后做艺术创作，哪怕他不做创作只是爱好，会有什么影响？比如他是画油画的、做雕塑的，只是喜欢书法，为什么也要临大篆、汉碑这些呢？

阎：核心目的就是接续古人的精神血脉。我觉得不管是学书法、学雕塑还是做版画，秦汉金石里藏着一种共通的抽象精神气质，这种气质会潜移默化影响其他艺术创作，不是直接的技法输出，是精神层面的滋养。你看咱们古代留下来的作品，哪怕是一个小陶俑，一个小动物雕塑，都特别动人。我看过意大利雕塑家马里诺·马里尼的作品，没看过大型个展，但在画册里见过几件原作，他最知名的骑马雕塑，其实就是受了中国陶俑的影响，不管是汉代还是唐代都有类似的骑马俑，他从这里吸收了养分，演化出了自己的优秀作品。我觉得他就是得到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精神，不只是学了个样式，是真的接住了里面的气，收获非常大。

姜：说到精神接续、高古气质，这些都很本质，但除此之外书法是不是还有更直接的影响？您之前也说过，只要学中国画就一定要学书法，练过书法之后，画画的时候自然会用书法的笔法，对绘画的影响是直接的，对不对？

阎：这种影响其实是潜意识层面的。只有你怀着谦卑之心好好研究书法之后，书法的意识才能自然而然融入你的笔下，达到出神入化的效果。不只是说用书法线条勾个轮廓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书法带给你的精神状态。书法的精神状态是什么？其实就是创作者把个人的气息、气质都注入进每一根线条里。等你用到绘画里的时候，不管你临过什么碑帖，原来的笔画结构都会被拆解打散，转化成绘画的造型。比如你画杯子、画瓶子、画花鸟树石，虽然都变成了具体形象，但笔法里会潜移默化注入你的个人精神。也就是说，我们临帖的时候，本身就是在往线条里注入精神。

如果你对书法有深刻的理解，那每一笔都会有精神投入，你的精气神、个人气质，你对创作的渴望，还有当下那一刻的念头，都会融进这一笔里。如果只是把书法理解成写一笔线条，那理解得也太浅了。

《阎秉会碑帖课徒精选》，阎秉会/著，天津古籍出版社，2026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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