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奶”遭晋江封禁引争议，语言规范与创作自由如何平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印客美学，作者：小印

近日，晋江文学城因部分女频作品使用“老天奶”等词汇将其封锁，这一举措在网文圈掀起轩然大波。

平台方表示，“老天奶”属于不规范的生造词，且存在引发性别对立的风险。

这一处理方式迅速引发网友热议，围绕创作规范与性别表达的讨论愈演愈烈。

“老天奶”为何成了违禁词？

此次被锁的作品中，包括“爱女文学”代表之作《女主对此感到厌烦》。

尽管该作品后续已解锁恢复上架，但平台管理员发布的锁文说明却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说明中明确指出，严禁使用“老天奶”这类生造词汇。

这对以“爱女文学”为主流的女频创作而言，无疑是一次不小的冲击。

当下女频领域的“爱女文学”有着一套相对固定的创作准则。

网络上流传的《爱女写作纲要》，对女性向作品的创作细节做出了明确规定。

例如，女性角色名字需置于男性之前；涉及女男交往情节时，需加入上床前要求对方提供体检单的内容；还提倡女性多摄入肉类、减少糖分摄取等。

其中，用词规范更是核心内容之一。

“英雄”被视为不当表述，需替换为“英雌”；“甲方爸爸”不能使用，要改称“甲方妈妈”“金主妈妈”；“老天爷”需换成“老天奶”；“楚楚可怜”这类描绘女性柔弱的词汇更是被明令禁止……

一旦触碰这些“雷区”，作品可能会被贴上“爱男”“厌女”的标签，轻则遭遇差评“排雷”，重则作者本人会面临网暴甚至个人信息被曝光的风险。

他们的个人信息被扒出，遭受谩骂，甚至收到举报信，理由均为“侮辱女性”。

原本承载着美好期盼的“爱女”理念，为何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严苛的“审判”？

“爱女”如何沦为创作的束缚？

这种在词汇使用上的严格要求，源于部分女性将语言视为权力博弈的场域。

语言并非中立的表达工具，它塑造并固化着人们的认知与社会权力结构。

在传统语境中，许多本应无性别指向的通用词汇常带有男性称谓，如“英雄”“老天爷”等。

批评者认为，这类词汇并非真正的中性表达，而是将男性经验默认为人类的普遍经验，女性则被视为“例外”。当一位女性做出英勇行为时被称为“英雄”，这种表述实则暗示男性是标准模板，女性是特殊情况。

因此，她们主张使用“英雌”“老天奶”等词汇，希望通过语言层面的调整构建女性的主体位置，打破“男性即普遍”的思维定式。

像“楚楚可怜”这类词汇，因传递出女性脆弱、依赖的形象，被认为是男权视角下对女性气质的规训，故而在“爱女”叙事中被禁止使用，否则便被视为复刻压迫结构。

同时，身份焦虑也使得相关群体陷入“纯度竞赛”的怪圈。

任何具有反抗性质的文化社群，在形成过程中都容易出现“比谁更纯粹”的倾向。

“爱女”社群便是如此。

在父权制仍为主流文化的大背景下，“爱女”社群属于具有反抗性的边缘群体，其凝聚力高度依赖成员对一套“共同语言”和“共同敌人”的认同。

面对巨大的外部压力，社群内部对“倒退”元素的容忍度极低。

而词汇使用是否“正确”的检验门槛较低，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语言警察”，通过指出他人的“不进步”来确认自身的先进性与安全感。

此外，当下性别观念的主流态度已从“改良”转向“革命”。

以往女性更倾向于渐进性的改良思路。

她们认为问题核心在于内容而非形式，用“英雄”称呼女性并无不妥，因为词汇本身是褒义的，关键在于行为本身。

但新一代女性则认为，形式是内容的一部分，需从根源进行变革。

若不从基础的词汇、语法层面彻底颠覆，任何“强大女性”的故事最终都会被原有叙事框架收编，变成“像男人一样成功的女人”。

因此，她们主张用“英雌”称呼女性，否则便被视为对父权制语言结构的妥协。

“较真”是否过了头？

不仅是网文领域，其他平台对女性相关话题也高度敏感。

这种敏感，恰恰反映了女性群体在社会中仍处于弱势地位的客观现实。

真正平等的议题，本应能被轻松讨论。

只有当一个群体的权利与尊严长期被忽视、侵害或扭曲时，他们才会对相关议题高度敏感，就像长期受压的皮肤，轻微触碰便会引发强烈反应。

平台对女性话题的敏感态度，无论是出于支持而严格把关，还是为规避风险而过度审查，本质上都表明女性在社会权力结构中仍处于需要“格外关照”或“严防死守”的边缘位置。

从这一角度看，在某些方面“较真”具有一定合理性。

毕竟温和的改良难以撼动历史惯性，在语言层面的“过激”反而能让人们注意到那些隐形的偏见。

但问题在于，矫枉过正不能仅停留在表面。

尤其是当讨论高度集中在“英雄/英雌”“老天爷/老天奶”这类词汇上时，容易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更换了称呼，权力关系便会自动瓦解。

可实际上，性别不平等存在于社会的各个层面，如经济分配、职业发展、身体自主权、暴力结构等。若语言批判无法与这些深层结构性问题有效结合，很可能会陷入“文化正确”的自我满足。

而且，对语言的过度苛责可能引发“寒蝉效应”，压抑表达与创造力。

当一个群体对“正确用语”的审查严苛到动辄得咎时，会产生两个后果：一是表达同质化，大家只敢说绝对安全的话，创作失去活力与复杂性；二是参与门槛提高，许多认同性别议题但不熟悉“特定用语”的人会被无形排斥，反而削弱性别平等运动的群众基础。

不少网文作者表示，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手脚”，因害怕踩雷，许多情节能省则省，小说的趣味性与深度大打折扣。

真正有力的批评，不是缩小“可以写什么”的范围，而是拓展“可以怎么写”的想象力。

与其纠结于某个词汇是否“正确”，不如鼓励和挖掘那些真正展现女性主体性、复杂性与多元可能性的故事。

通过更优秀的作品自然淘汰陈旧、刻板的叙事，这或许比单纯的词汇审判更具建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