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专访：AI泡沫破裂不可避免，需聚焦短期经济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杜涛田进

姚洋指出，AI领域存在巨大泡沫，其破裂是必然趋势。美国硅谷科技公司为维持泡沫，不断制造焦虑、盲目扩张，一旦泡沫破裂，可能引发科技危机。

2026年博鳌亚洲论坛期间，关税战与人工智能成为焦点议题。一方面，AI热潮席卷全球，博鳌会场首次引入人形机器人并设置四场AI相关分论坛，但其落地过程中的负面影响也引发关注；另一方面，2025年以来美国频繁加征关税，冲击世界经济稳定与复苏，各国嘉宾围绕全球贸易新格局展开讨论。

3月25日，经济观察报在博鳌现场专访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姚洋。他强调，AI泡沫破裂是迟早的事，美国硅谷科技公司为避免泡沫破裂持续制造焦虑，不计后果吹大泡沫，一旦破裂或引发科技危机。

宏观经济层面，姚洋认为应更关注促就业、房地产高空置率等短期问题，而非中长期增长走势。当前需尽快疏通还债渠道，让经济运转。他建议研究推行20世纪90年代的债务治理模式，通过注资化解三角债，这需要政府部门具备当时的勇气。

警惕AI泡沫风险

经济观察报：今年博鳌AI话题热度高，AI会冲击就业吗？

姚洋：AI替代人工的说法本质是制造焦虑。AI替代是长期过程，短期内难以大量替代工作，应实地考察其落地影响。比如20世纪60年代玩具厂商用自动化设备替代人工挑选塑料件，广义上也是AI替代就业，但过程缓慢。

此外，不能将宏观经济波动导致的失业归咎于AI。目前企业用AI替代劳动力的比例很低，与国内需求波动造成的失业相比，AI带来的就业替代影响微乎其微。

经济观察报：如何看待全球AI热现象？

姚洋：当下AI被过度讨论，热潮很大程度是美国硅谷科技公司刻意炒作的结果，AI领域存在巨大泡沫。

英伟达市值接近日本2025年GDP总量（约4.43万亿美元），这显然不合理。一家企业再优秀，也无法与1.2亿人创造的生产总值相比，AI泡沫特征明显。

美国硅谷科技公司为维持泡沫，只能持续制造焦虑，不计后果地吹大泡沫。

经济观察报：下一次全球经济危机会是科技危机吗？

姚洋：很可能是科技危机，AI泡沫破裂是必然。DeepSeek曾短暂冲击泡沫，但市场很快恢复。

AI泡沫破裂的契机可能来自中国的技术突破，比如光子芯片或光电融合芯片。企业端信息显示，这类突破可能需要2-5年甚至更久。一旦实现，美国硅谷科技公司市值崩塌将引发连锁反应。

经济观察报：政府部门应如何应对AI热？

姚洋：政府当前最需提振国内需求。担心AI热会让政府忽视短期问题，给经济复苏增加挑战。若短期难以维持，谈论长期发展毫无意义。

关税战的全球影响

经济观察报：你参加了“关税冲击下的全球贸易新格局”分论坛，有哪些深刻观点？

姚洋：论坛上大家普遍认为美国加征关税对全球贸易影响不大，这令人意外，可能是因为国家间互相加征关税的效果相互抵消。

其次，部分人士认为中国侧重发展制造业、对国内消费关注不足，对美欧经济产生较大影响，并委婉表达担忧。

关于全球贸易框架趋势，存在两种对立观点：多数人主张保留多边体制，美国商务部原部长卡洛斯·古铁雷斯则委婉提出现有多边规则已不适用，需中美沟通协调。

我个人认为，全球化未结束，但WTO等多边机构基本停摆。过去贸易冲突通过WTO框架谈判解决，现在这套机制难以发挥作用。

经济观察报：你向古铁雷斯提问为何反对强化多边机制及如何看待中美关系，他是否回避？

姚洋：分论坛前交流时，他表示可回答为何反对强化多边机制，但论坛上其他嘉宾都强调多边机制重要性，他作为少数派可能不愿多表达。

我还想问现场嘉宾对G2（中美两国集团）的看法，因时间有限未实现。当前全球关注G2，无法回避。私下沟通时，意大利经济发展部原副部长米凯莱·杰拉奇称“全世界问题都围绕中美展开”。

在此背景下，中美应坐下来谈规则性内容。我们不必害怕制定规则，美国在破坏规则，世界已足够混乱，中国应借此建立规则，实现有规则的竞争，争取更多国际朋友。

经济观察报：欧盟专家和官员为何积极推动多边机制？

姚洋：美国认为多边机制对其无意义，即便推进也想改造规则。在此背景下，WTO在贸易领域基本停摆，世界贸易回到“丛林时代”。欧洲难以独自抗衡关税战，因此希望多边机制发挥作用。

直面短期经济难题

经济观察报：2026年GDP增速目标为4.5%-5%，你如何看待中国中长期经济增速？

姚洋：谈论中长期目标无意义，我现在是彻底的“凯恩斯主义者”。没有当下就没有未来，人活在当下，长期问题与普通人关系不大。

我们必须直面促就业压力、房地产高空置率等短期问题。如此高的空置率及每年新增大量无法偿还房贷的家庭，值得更多关注。

经济观察报：如何评估当前就业现状？

姚洋：近两年大城市人口整体下降，许多人从大城市回流县城。除人口结构变化外，可能也意味着大城市就业机会减少。县城工作机会虽少，但生活和住宿成本低，能让个人暂时维持生活。

经济观察报：国内促消费面临哪些挑战？

姚洋：消费不振的关键是忽视了“房间里的两头大象”——房地产市场持续负增长、地方政府财政收入压力大，导致支出几乎无增长。

地方政府支出与房地产支出约占国内总支出的50%。若忽视这两方面支出下滑，仅刺激其他领域消费，难以取得明显效果。现在逼着地方政府、企业和个人还债，若问题持续，担心中国会变成90年代的日本——大家都在还债，经济增长被严重拖累。

经济观察报：如何化解债务？

姚洋：化解债务主要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美国直接破产模式，债务出清快、经济恢复早，但会造成大量失业和社会震动；第二种是日本模式，大家逐步还债，严重拖累经济增长；第三种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的“政府注资概念”，通过注资让三角债流转，剩余债务剥离后进行债转股等处置。没有那轮债务治理，中国加入WTO后难以实现本世纪初前十年的高速增长。

经济观察报：当前应采取哪种债务化解模式？

姚洋：应认真研究推行第三种模式，借鉴当时政府部门的勇气。

账期拉长让大量企业经营困难，这不是实体经济竞争问题，而是金融问题。除推进“反内卷”，更要治理三角债，疏通还债渠道，让经济运转。可给地方政府注资，让还债链条转动。

经济观察报：有专家认为这是经济转型的阵痛，你怎么看？

姚洋：并非如此。谈及宏观经济问题，不能动辄讲中长期、结构性问题，中长期政策解决不了短期困境。比如市场呼吁提高福利待遇刺激消费，现实是收入最低的10%群体消费仅占总消费的0.6%，短期内即便福利翻倍，对经济刺激作用也很有限。

经济观察报：还能回到基建投资拉动经济的模式吗？

姚洋：已回不去了。现在地方政府缺乏基建投资动力，2025年基础设施投资出现负增长，最终还是要靠消费拉动经济。

寻找促消费举措不能视野过窄。比如普通人资产因房价下跌缩水，怎么可能扩大消费？

当务之急是阻止普通百姓资产继续贬值。全国个人资产约700万亿元，房地产占很大比例。房价下跌30%，居民资产将蒸发超百万亿元，若能减少这部分损失，对消费的支撑会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