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视角解析《镖人:风起大漠》:武戏为何封神,叙事脉络又在何处断裂?

1天前

近期热映的《镖人:风起大漠》,无疑是近年华语武侠电影中极具话题性与观赏性的作品。观众对影片的评价虽有分歧,但在“武戏精彩绝伦”与“文戏存在不足”这两点上,基本达成了共识。


暂且抛开各类标签,这部电影的武戏究竟出色在哪里?文戏真的如外界所说那般糟糕吗?若存在硬伤,问题根源又是什么?它是否值得观众走进影院观看?


电影原著漫画《镖人:卷一》,许先哲/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读客文化,2018年4月版


武戏:“五色纷披,各成异彩”的动作设计


武侠电影的核心在于“打戏”。然而,自上世纪武侠电影黄金时代后,众多经典打斗场面已载入影史。后来者如何打出新意,是当前武侠电影面临的一大挑战。


毛宗岗点评《三国演义》的“火攻”情节时提到,书中从乌巢、赤壁、猇亭到博望、新野,处处可见火攻描写,但即便场景相似,却能做到“五色纷披,各成异彩”。


袁和平执导的《镖人:风起大漠》,在武打设计上深谙此道。全片安排了多场高密度动作戏,却能让观众在相似的厮杀框架中,看到层层递进的变化与趣味。每场交锋都严格结合人物的性格背景、武学传承,以及不同的地形与极端气候,进行了极具差异化的定制。


影片前两场战斗堪称利落的破题之作。第一场客栈之战是主角刀马(吴京 饰)的登场戏,设计重点突出“趣”,整体节奏从容,还穿插着些许戏谑动作。这种务实、灵动、点到为止的打法,在短时间内展现了刀马老练、不羁且灵活的个性。


第二场打戏是刀马与双头蛇(张晋 饰)联手对抗常贵人(李连杰 饰)。从动作逻辑来看,这是双战强敌的战法,动作设计令人眼花缭乱。李连杰的亮相本身就唤起了观众的诸多回忆。


《镖人:风起大漠》剧照


中段的追击与夜斗,将地形与环境的利用推向了极致。


刀马护送知世郎(孙艺洲 饰)途中遭遇各路势力劫镖,这场遭遇战与追击战着重展现刀马丰富的战斗经验,他运用各色武器,面对不同敌人见招拆招,动作设计突出“变”。


玉面鬼(于适 饰)与刀马在野外的夜斗,则是将“地形与火攻”运用到极致的智斗。玉面鬼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计火攻陷阱,试图借地势成为第一镖人;刀马则展现出极强的临场应变能力,顺势利用火势破解杀局。这场在火光与火油危机中的战斗,设计得浓墨重彩。


夜斗


全片第五战是刀马与谛听(谢霆锋 饰)的第一次宿命对决,这场在大漠狂风沙暴中的战斗极具艺术想象力与隐喻色彩。沙暴既是高光视觉背景,也成为两人战斗中需不断借用与对抗的气候条件。在风速、能见度急剧变化的极端天气下,二人打斗打破传统固定套路,需依据顺风与逆风条件不断转换攻守。沙暴的动势还巧妙关联着二人的价值观与前尘往事纠葛,攻守互换既是交锋中的“得势”与“失势”,也是围绕天下之“势”的观念碰撞。


同时,莫家少主阿育娅(陈丽君 饰)在风沙中的骑射高光令人拍案叫绝——她咬断箭尾改变弓箭力学设计,射出能拐弯的箭矢直取仇人首级。这种冷兵器奇巧与复仇情绪的完美契合,极大丰富了武打的视觉层次。


阿育娅


最后在莫家集的终局大战,拳拳到肉的厮杀呈现出与大漠完全不同的质感。刀马与谛听曾同为大隋“左骁骑卫”,武学同宗同源,终局之战中使用相同武器与几乎相同的战斗风格。正因如此,两人出现高频且惨烈的“换招”与“换拳”。这种符合人物设定的打法意味着武学技巧博弈退居其次,最终比拼的是对目标的执着与信念厚度,比谁更狠、更能坚持。


谛听武功不弱于刀马,或许输在一开始没有那么坚定的求胜心。他在兄弟情义与君父忠诚间煎熬挣扎,输掉战斗只能回地狱苦熬,赢了战斗也无往日荣光。他是困在过去的人,临终时“兄弟,你不用再跑了,我也不用再追了”的话语,道出了内心的矛盾、挣扎与多年疲惫的解脱。


这种针对不同环境与法则定制的武打想象力,以及将叙事动机无缝嵌入动作的巧思,即便在武侠电影长河中也极为耀眼。


刀马与谛听对决


文戏:节奏老练却漏洞明显


网络上对影片的批评集中在“文戏”,如叙事节奏过快、文戏不足、人物动机铺垫不够等。但实际上,影片大部分篇幅的文戏不仅不弱,反而相当出彩。影片出场人物多、线索繁杂,处理难度大,却展现出老练自然的叙事技艺,用极简台词与大量“留白”迅速勾勒出性格迥异、色彩鲜明的江湖群像。


影片叙事节奏最出彩的部分,在于每个角色刚出场的几十秒或一两分钟。在紧锣密鼓的杀局中,往往通过极短的动作与对白抓住人物最传神的特点。


比如刀马在客栈的出场,几乎没有废话,几个果断的杀伐选择就交代了他只为活着、不羁且务实的生存哲学;谛听和隗知的出场同样精彩,他们既为完成朝廷任务展现冷酷一面,又有不从流俗的个人善恶观——会干脆利落地斩杀骚扰客栈的官兵。


玉面鬼和刀马的第一次对话,短短几句就用古龙式洗练简笔勾勒出两代镖人迥异的个性:


刀马:听说了吗?江湖最近新起来了一个做事绝不留后路的年轻镖人。


玉面鬼:我听说最近沙漠里有一个老镖人,不管什么活,为谁做事,有钱就接。


刀马:你可听说这个老镖人最近做了什么事?


什么是武侠味儿?这就是武侠味儿。


此外,影片在情绪张弛把控上颇得古典小说“设色”精髓。此前评点金庸小说时提到,金庸常借助“老顽童”这类自带幽默感的角色中和紧张情节。在一部充满肃杀与紧张的武打电影中,若一直保持高强度感官刺激,观众会心理疲劳。因此,影片中的小七、知世郎、燕子娘,甚至表面冷酷只重武功的玉面鬼,都不同程度承担了喜剧调剂功能。


知世郎在亡命追杀中略带迂腐的台词、手无缚鸡之力却莫名放松的特质;小七在马背上时不时爆出的犀利“差评”与吐槽;燕子娘(李云霄 饰)在媚与粗话间的无缝切换;玉面鬼冷面下的“反差萌”,这些元素在紧张打戏中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笑料与幽默,让观众紧绷的情绪得到喘息与松弛。


这种张弛有度、松紧相宜的叙事手法,在成龙武打喜剧或李连杰早期《方世玉》等武侠经典中很常见,在此片中运用得纯熟且成功。


燕子娘


影片逻辑和情节节奏的硬伤集中在从大漠打斗转场回莫家集这一段。从节奏上看,过渡过快且生硬;从逻辑上看,缺乏必要的动机铺垫,观众若不回看原著漫画,可能无法在电影文本内完成逻辑自洽。


试想,知世郎一开始的终极目标是去长安掀起反隋起义,实现“花满天下”的政治理想。既然要去长安,剧情为何中途突然拐回莫家集?此前的牺牲岂不白费?即便知世郎本人没回去,刀马和玉面鬼同时抛下他赶回莫家集也不合理:他们何时如此信任燕子娘,将代表天下大局的“天字第一号通缉犯”交给孤婴小七和另一个通缉犯燕子娘?


更令人费解的是谛听的行动逻辑。他的任务是捉拿罪臣孤婴小七,在渡江口已将小七和知世郎双双擒获,超额完成朝廷任务,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带目标回莫家集,非要跟刀马进行最终生死厮杀?


推测影片可能受武侠电影“重回故地、完成终局大战”传统套路影响,牺牲了情节合理性与人物逻辑。这个转场的缺陷是整部电影情节节奏上最明显的瑕疵。


故事逻辑的断裂点在哪里?


探究上述逻辑漏洞的根本原因,需从“知世郎”这个核心枢纽人物入手,分析影片主题立意的撕裂。


在《镖人》情节结构中,知世郎具有强烈的抽象色彩与符号意义。他基本相当于传统武侠小说里的“绝世宝剑”或“武林秘籍”,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绝对焦点,也是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线索,类似小说评点里的“一线穿”。毛批《三国演义》将“西川地图”视作刘备入蜀情节的“一线穿”,得地图者得西川,通过地图串联起曹操、刘备、张松、诸葛亮等人的谋算与争夺。


知世郎也是如此,以活物镖的形态将大漠孤客、朝廷追兵、西域商贾串联在一条逃亡路线上。那么,这条线为何在他打算回莫家集时中断了?


知世郎


整部电影脉络大致分为四个情节段落:第一段是客栈打斗与常贵人谈话,作为引子交代刀马形象与大漠基本权力结构;第二段在莫家集,正式引出护送知世郎去长安的核心任务矛盾;第三段是影片最精彩的大漠“公路武侠”阶段,各方势力围绕知世郎展开争夺与追杀,情节紧锣密鼓、连贯统一;然而进入决定重回莫家集的第四个段落,前期叙事脉络骤然中断,贯穿影片大半篇幅的送长安目标突然停止,观众容易感到错愕。


这种错乱表面是情节逻辑漏洞,更深层次反映出影片核心命意的摇摆。


影片中,知世郎是承载宏大价值的政治符号。以隋末群雄并起为背景,他代表揭竿而起、推翻暴政的宏观叙事,为莫家集族长、裴侍郎等人物的动机赋予厚重历史感——这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价值立意,原本足够撑起大制作院线电影的史诗感,故事前半段也基本贯穿这一线索命意。


而主角刀马代表的是完全不同于传统“为国为民”大侠的怪侠形象。他彻底脱离抽象的家国观念与意识形态,专注个人生存、活着,以及个人家庭伦理的朴素情怀(保护小七)。他有基本恻隐之心与善良底色,但行使的是“最小单位的善”,绝不附加任何家国大义,是带有强烈个人主义色彩的“生存型侠客”。


宏大抽象的“救天下”与微观具体的“救眼前人”,在阿育娅被掳走后发生直接碰撞。是继续前半部主线护送知世郎去长安开启反隋起义,还是掉转头回莫家集救阿育娅,让前半部努力中断?


影片试图用知世郎“若一个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花满天下”的核心台词强行弥合裂痕。


这是聪明的尝试,“救天下”的宏观概念与“救一人”的微观行动有很强戏剧张力。但遗憾的是,影片没有给出足够厚实的叙事支撑这句漂亮宣言。


在缺乏足够情感铺垫和动机交代的情况下,知世郎放弃前往长安影响天下大局,转而跟随主角团冒极高风险折返莫家集,这种行为多少显得儿戏,更是对前期渲染的沉重历史感的消解。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不少角色行为逻辑出现漏洞,终极大决战给人“为战而战”的观感,每个人都像被无形大手摆弄的棋子。


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极具野心和诚意的开篇之作,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世界观设定,到知世郎举兵造反赋予的历史重量,《镖人:风起大漠》已搭建起足够庞大的骨架。同时,它用极高效率的留白手法塑造出血肉丰满、性格迥异的江湖群像;又以独步影坛的“特犯不犯”武打设计,贡献了兼具奇趣、逻辑与残酷美学的视觉盛宴。它在粗粝狂沙与刀剑交响中,为沉寂已久的华语武侠片注入了强悍且迷人的生命力。


只是,这部电影真正的遗憾也在于此。未来续作若想让这阵大漠之风真正席卷天下,或许必须先彻底想清楚:在宏大历史画卷与具体生存伦理之间,究竟该把“侠”的落脚点安放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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