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劳埃德咖啡馆到Polymarket：预测市场如何重塑保险行业格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察Beating，编辑：Sleepy.txt，作者：律动编辑部

2023年，一封来自百年保险老店Farmers Insurance的信件寄到美国佛罗里达州十万个家庭信箱，内容简短却残酷：十万份房屋与汽车保单即日作废。愤怒的投保人质问信任数十年的公司，得到的只有冰冷回应：「我们必须更有效地控制风险敞口」。

加州情况更严峻，State Farm、Allstate等保险巨头停止接受新房屋保险申请，超280万份既有保单被拒续签。一场史无前例的「保险大撤退」在美国上演，曾作为社会稳定器的保险业自身陷入动荡。

背后是极端灾害带来的巨额损失：飓风海伦妮在北卡可能造成超530亿美元损失，飓风米尔顿保险损失或超250亿美元，洛杉矶大火总经济损失预估2500亿至2750亿美元，保险赔付350亿至450亿美元。保险公司面临赔付能力极限，谁能替代传统保险业？

咖啡馆里的风险共担雏形

故事始于三百多年前的伦敦。1688年，泰晤士河畔的劳埃德咖啡馆中，水手、商人和船主被出海风险笼罩——商船顺利归来则获巨额财富，遭遇风暴、海盗或触礁便血本无归。

老板爱德华·劳埃德发现他们需要的不仅是咖啡，更是分摊风险的场所，于是鼓励「对赌游戏」：船长将船只和货物信息贴在墙上，愿意承担风险的人签名并写下承保金额。船只顺利归来，承保人分享船长支付的酬金（保费）；若失事，则按比例赔偿损失。这便是现代保险雏形，核心是将个人巨大风险分散给群体承担。

1774年，79家承保人成立劳埃德协会，搬进皇家交易所，价值万亿的现代保险业诞生。三百多年来，保险业本质未变：通过精算计算风险概率、定价并出售给需保障者。但如今，这个古老模式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飓风、洪水、野火的频率和强度远超历史数据与精算模型预测，保险公司要么大幅提价，要么像佛罗里达和加州那样撤退。

风险对冲的破局思路

当保险业陷入「算不准、赔不起、不敢保」困境时，可从金融行业找答案。1983年麦当劳计划推出麦乐鸡，却因鸡肉价格波动担心亏损，当时无鸡肉期货市场对冲风险。商品交易员雷·达里奥提出解决方案：鸡的成本核心是玉米和豆粕，供应商可买玉米和豆粕期货锁定成本，为麦当劳提供固定价格鸡肉。这一「合成期货」思路助麦当劳成功推出麦乐鸡，也为达里奥后来创立桥水基金埋下伏笔。

西南航空的案例更经典。1993年CFO加里·凯利建立燃油对冲策略，1998至2008年为公司节省约35亿美元燃油成本，占同期利润83%。2008年金融危机油价飙升至130美元/桶时，西南航空通过期货以51美元/桶锁定70%燃油，成为当时唯一坚持「行李免费政策」的美国主流航空公司。

麦当劳和西南航空的案例揭示商业智慧：通过金融市场将未来不确定性转化为今天的确定性，这就是对冲。保险是风险转移，将风险转给保险公司并支付保费；对冲是风险抵消，在现货市场有头寸时，在期货市场建立相反头寸，用期货盈利抵消现货损失。保险是封闭系统，由保险公司和精算师主导；对冲是开放系统，由市场参与者共同定价。

为何不能用对冲解决保险业困境？比如佛罗里达居民对冲飓风风险？答案是缺乏这样的市场，直到谢恩·科普兰在浴室创立Polymarket。

预测市场：从风险转移到风险交易

22岁的谢恩·科普兰在浴室创立基于区块链的预测市场Polymarket，2024年因美国大选成名，全年交易额突破90亿美元。除政治赌局，Polymarket还有天气相关合约，如8月休斯顿最高温是否超105华氏度、本周加州二氧化氮浓度是否高于平均水平等。匿名交易员Neobrother通过交易天气合约累计盈利超2万美元，被称为「天气猎手」。

预测市场本质是「万物皆可期货化」平台，将传统期货市场功能从标准化商品拓展到任何可公开验证的事件，为解决保险业困境提供新思路。

第一，用群体智慧取代专家傲慢。传统保险定价依赖精算模型，但世界不确定性增加使模型失灵。预测市场价格由成千上万参与者用真金白银「投票」，反映市场对事件发生概率的信息总和。比如「飓风是否5月登陆佛罗里达」的合约价格波动，是对风险最灵敏、实时的衡量。

第二，用交易自由取代损失无奈。佛罗里达居民担心房子被飓风摧毁，不再只有买保险一个选择，可在预测市场买入「飓风会登陆」的合约，飓风来临时用合约盈利弥补房屋损失，这是个人化风险对冲。更重要的是，可随时卖出合约锁定利润或止损，风险从需整体转移的重负变成可切割、交易、买卖的资产，居民从风险承担者变为交易员。这不仅是技术改良，更是思维更新，将风险定价权从少数机构交还给每个人。

保险的终局还是新开始？

预测市场会取代保险吗？一方面，它正侵蚀传统保险业根基：传统保险核心是信息不对称，保险公司靠精算和数据模型定价，但预测市场的公开透明定价让其信息优势消失，佛罗里达居民看一眼Polymarket的飓风合约价格就知市场对风险的真实判断。且传统保险是「重模式」，销售、核保等环节人力成本高；预测市场是「轻模式」，只有交易和结算，中间环节几乎归零。

另一方面，预测市场并非万能，无法彻底取代保险。它只能对冲可清晰定义、公开验证的客观风险（如天气、选举结果），对复杂主观风险（如驾驶事故、个人健康）力不从心，不可能在Polymarket开合约预测「你明年会不会出车祸」。个性化风险评估和管理仍是传统保险的核心优势。

未来格局可能是竞合关系：预测市场成为风险定价基础设施，像彭博终端和路透社提供基础数据锚点，保险公司可利用市场价格校准模型或对冲巨灾风险；保险公司回归服务本质，核心竞争力从信息差转向深度介入、个性化管理的风险领域，如健康管理、养老规划与财富传承。旧世界的保险巨头学习新世界模式，新世界的预测市场探索与传统行业的融合。

尾声

三百多年前，伦敦咖啡馆的商人用原始智慧发明风险共担机制；三百多年后，数字世界的玩家重塑与风险相处的方式。历史在轮回中前进，从被迫信任到自由交易，这是金融史激动人心的时刻，每个人将从被动风险接受者进化为主动风险管理者。这不仅关乎保险，更关乎我们在不确定世界中更好生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