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小说与剧集差异解析:陈宇谈创作逻辑与人性之光

1天前

电视剧《人之初》播出后,凭借跨越近三十年的双线叙事、对九十年代社会风貌的回溯,以及罪案外壳下对人性光明的执着探索,引发广泛热议。剧集收官后,同名原著小说正式推出。作为该剧编剧兼原著作者,编剧、导演、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陈宇近期接受澎湃新闻专访,分享创作背后的故事。


小说《人之初》封面


本次采访围绕《人之初》的创作起源、核心主题、小说与剧集的区别等展开。陈宇表示,九十年代是一代人“青春与时代交织”的记忆载体,而“光”是他创作中始终贯穿的意象。他坚信“黑暗是光未抵达之处”,艺术的使命在于从最深的罪恶里挖掘人性的真善美。针对观众对剧集碎片化叙事的反馈,他强调创作者应倾听而非抱怨,并解释了从小说到剧集在结构、人物、结局上的调整思路。此外,他还分享了“先有小说雏形、再同步开发剧本”的独特创作模式,以及对长剧未来与叙事本质的思考。


陈宇


在罪恶中探寻人性的光芒


澎湃新闻:《人之初》故事背景设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段历史对您有何意义?有观众猜测故事原型与河南登封“红船案”相关,最初的创作灵感是如何产生的?


陈宇:九十年代是我成长的时期,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小平南巡后,中国从计划经济全面转向商品经济,人们的经济状况、精神面貌、文化观念都发生巨大变化。那是文化快速输入的阶段,西方文学、哲学、社会学思潮涌入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与思想文化自由两大浪潮叠加,构成了极具故事性的九十年代。《人之初》一半故事放在那个年代,正是因为它能提供丰富的叙事土壤。一些具体案件确实给我情节上的启发,但艺术创作并非复刻现实。我查阅大量资料后,进行整合提炼,最终塑造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电视剧《人之初》剧照


澎湃新闻:《人之初》常被与您之前的作品《坚如磐石》对比,两本书英文名都含“light(光)”的意象。您是否在刻意延续某种叙事主题?“光”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宇:你观察得很细致。我过去曾认为光与黑暗是此消彼长的两个实体,但后来想法改变了。现在我觉得,黑暗并非实体,只是光未到达的地方。光才是有指向、有内容的实体。对我而言,光就是人性中的真、善、美。虽听起来传统,但这正是艺术从古典主义到如今应坚守的核心:挖掘、呈现并弘扬这种光芒。当然,人性中也有自私、虚荣、伪善,但艺术的任务,正是在最黑暗、最罪恶的情境中寻找那一点微光。从《坚如磐石》到《人之初》,这一主题是一以贯之的。


《坚如磐石》电影海报及小说封面


澎湃新闻:剧集已播完,小说才出版。您预设的读者群体是哪些?同一个故事,值得人们再读一遍的原因是什么?


陈宇:我想吸引两类读者:一是喜欢悬疑、罪案类小说,对东亚当代生活感兴趣的人;二是看过剧集、希望了解更丰富细节和心理描写的观众。小说里有一半内容是剧集未能容纳的,比如更多人物内心独白、背景铺垫和主题延伸。我的创作模式也比较特别,通常先有小说的基本框架,再同步开发剧集,在剧本创作过程中回头完善小说。所以这本书不是剧集的附属品,而是平行且更深入的文本世界。


长剧是人类底层需求,永远有受众


澎湃新闻:小说采用高风与吴飞飞第一人称交替叙述,结构严谨。剧集则改用多线拼图式叙事,前几集信息密度高,有观众反映看不懂、易弃剧。您改编时如何权衡?是否担心观众失去耐心?


陈宇:小说和剧集是不同的艺术形式。小说可以进行多线、多视角的复杂叙事,让读者慢慢拼凑图景,但剧集要考虑观众的接受习惯。我们保留了双线主体,简化了线索,采用“DNA螺旋式叙事”——两条时间线交替推进。这比一般线性叙事更具挑战性,可能让部分观众感到吃力。但我相信,随着观众看类似剧的经验增多,对复杂叙事的理解效率会持续提升。我希望通过这样的尝试,为国产剧叙事方式带来一点创新突破。效果如何交给观众评判,我不会因观众没理解就失望抱怨,他们的感受是真实的,值得尊重。创作者要做的是认真倾听反馈,分析背后原因,在后续创作中修正提升。


电视剧《人之初》海报中的DNA双螺旋元素


澎湃新闻:剧中王景春饰演的吴国豪极具存在感,甚至被部分观众视为真正主角,但小说中他并非如此突出。这种强化是表演加成还是有意调整?


陈宇:从戏剧功能看,吴国豪是所有事件的起因和核心推动者之一,但他不是动作的发起者。推动整个寻真相过程的是高风和吴飞飞,他们是男女主角。吴国豪是因果链上的关键节点。他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方面是王景春老师出色的表演,把人物身上九十年代的复杂性、黑暗感与人性张力演活了;另一方面,这个角色本身承载着时代转型期的典型矛盾。但故事本质仍是讲今天的年轻人如何面对历史遗留的黑暗,如何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三个哲学问题。


王景春饰演的吴国豪


澎湃新闻:小说与剧集有不少细节差异,比如“船”在书中叫“睡美人饭店”,剧中改为“国际俱乐部”;吴国豪在书中伪装残疾坐轮椅,剧中改为患糖尿病等。这些改动出于什么考虑?


陈宇:改动原因多样。有些是艺术形式差异导致,比如小说里吴国豪坐轮椅在文字中没问题,但影像中会极大限制调度和表演,所以改成糖尿病更合适。有些涉及社会影响和审查尺度的综合考量,比如“睡美人饭店”这个名字在书中可以存在,但面向更广泛受众的剧集可能引发不必要联想或误解,因此调整为“国际俱乐部”。这些改动都是在艺术表达、媒介特性、社会接受度等多重因素下权衡的结果。


澎湃新闻:小说结尾,高风与吴飞飞为自己刻下“两个母亲”的墓志铭,重新定义生日,悲怆且点题;剧集结局则更显光明。为何做这样的调整?


陈宇:小说作为更具深度的艺术形式,可以在情感和思想上更极致,留更多空白让读者自我构建。而剧集作为大众艺术,需要更封闭、清晰的结局。好莱坞所说的happy ending并非指大团圆,而是每个人物都有确定的归宿。我们在剧集中适当调整,让命运落点更明确,是为了适应更广泛观众对叙事完整性的需求。这不是妥协,而是不同媒介对叙事完成度的不同理解。


剧集版《人之初》结尾


澎湃新闻:您既是学者又是实践者,从电影到电视剧,还提出“新主流电影叙事理论”。如何总结自己的创作策略?未来想尝试哪些题材?如何看待长剧市场?


陈宇:我始终认为自己是讲故事的人。无论是做编剧、导演、写小说还是研究,核心都是对“叙事”本身的热爱。我花了约十年时间思考叙事的内在原理,形成了一些方法论,比如“叙事动力学”。我关注的从来不是“讲什么”,而是“怎么讲”。只要故事能让观众觉得有趣、欲罢不能,能从中获得情感、知识或精神满足,就有“叙事价值”,无论题材是体育、爱情还是家庭琐事。


未来我会尝试科幻、爱情等各种类型,只要题材有力量、有叙事魅力。至于长剧市场,我不悲观。短视频是浅度阅读,长剧和电影是深度阅读,后者是人类的底层需求。它可能不再占据观众大部分时间,但一定会持续存在。我们的任务不是抱怨时代,而是做出足够好的作品,吸引那些依然渴望深度体验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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