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需要帮助的勇气,远胜假装坚强的伪装

1天前
精神科医生姜涛通过记录患者的真实故事,呼吁社会正视心理健康问题,消除围绕精神疾病的病耻感。

姜涛/文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日常接触着各种各样的患者。他们坐在同一把就诊椅上,讲述着各自不同却又有着相似内核的经历。这些故事如同镜子,既照出精神疾病的狡诈与残酷,也映现着人性的复杂、脆弱和坚韧。


起初,这些故事只是零散地存在于一份份病历中。10年前,我就有过整理它们的想法,但因时间和精力有限,一直未能付诸行动。下定决心或许是在某个瞬间:一天凌晨4点,连续抢救两位自杀未遂的青少年后,我站在住院部走廊,看着窗外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那一刻我猛然醒悟:我们每天都在清理看得见的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滋生的精神痛苦视而不见。精神疾病并非遥远抽象的概念,它就藏在人们说不出口的日常细节里。


曾有一位20岁左右的小伙子来门诊。他过去热爱在篮球场上奔跑,如今却连门都不愿出;以前一顿能吃两碗拉面,现在闻到饭香也毫无胃口。他睡不好、记不住事,心里发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最让人心疼的是,他低声说:“您不知道,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有勇气走进这里……”


这些难以言说的“低落”,其实都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失眠、心慌、体重下降、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这不是矫情,而是具体可感的痛苦,需要被看见,更需要被理解。


遗憾的是,我们总容易把“不一样”当成“危险”,给精神疾病贴上“失控”“可怕”的标签。它们被误解、被夸大,甚至被妖魔化。有人觉得精神疾病患者“很危险”,有人认为他们“就是想太多”,还有人将疾病与道德挂钩,用“软弱”“失败”来定义患者。


我见过太多因“怕被人知道”而延误治疗的患者,也见过太多被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逐渐夺走求生意志的人。


有个女孩因服用抗抑郁药被男友分手:“谁知道你会不会发疯!”


有老人把儿子的药换成香灰:“咱祖上没干缺德事!”


还有患者家属恳求我:“医生,诊断能写‘神经衰弱’吗?‘精神分裂’太丢人了……”


病耻感、自责、偏见、恐惧,让本可以在阳光下愈合的伤口,在阴暗角落默默溃烂。这些带来的伤害,有时比疾病本身更严重。


精神疾病是相对于躯体疾病而言的一类疾病总称,因大脑功能失调,导致认知、思维、情感、意志和行为等精神活动出现不同程度障碍。


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明白,精神疾病本质上和心脏病、糖尿病一样,都是生理功能出现问题,只是这次生病的器官是大脑。没人会责怪心脏病患者“不够坚强”,那么当大脑这台“超级计算机”功能紊乱时,我们也应给予理解和支持,而非污名与指责。


当然,精神疾病成因复杂,可能涉及遗传、成长环境、心理创伤或社会压力等。它不是性格缺陷,也不是“想开点”就能解决的问题。每个病例背后,都是生理、心理和社会因素交织的结果。


理解这些,我们就不会再害怕精神疾病,而是能用更科学、理性的态度面对它——无论是他人的痛苦,还是自己的内心。这份理解也让我们看清:曾经被视为“少数”的精神疾病患者群体,正逐渐变得普遍。


现代社会的快节奏、高压力,以及对“成功”“完美”的过度追求,让越来越多人被焦虑、抑郁或创伤困扰。焦虑到无法入睡的母亲可能就在你隔壁,抑郁到无法上学的青少年可能是同事的孩子,被幻听困扰的人或许每天与你擦肩而过……精神疾病并非遥不可及的“别人的事”,它发生在亲人、朋友甚至我们自己身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精神健康问题正悄悄蔓延到更年轻的群体中。在抑郁症门诊,我越来越多地听到十几岁甚至几岁的孩子说“心里烦躁”“感觉麻木”,有些人甚至会伤害自己。很多时候,他们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用身体的痛苦替代心理的痛苦。


心理健康—亚心理健康—心理障碍—精神疾病,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正常与异常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一道渐变的光谱,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段光谱上停留。精神诊断不是判决书,而是帮助我们理解痛苦的路线图。就像发烧是信号而非疾病本身,幻觉妄想也不是“疯了”,而是大脑在求救。


我在《安定此心》中写下的案例,都是职业生涯里遇到的真实案例。为保护隐私,患者均已化名并处理特征,部分内容是多案例融合。书中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反而可能打破一些幻想:精神科没有魔法杖,医生不是超级英雄,治疗更像在迷雾中摸索建桥——一头是科学的局限性,另一头是人性的无限复杂。


写这些案例时,我常想起医学院课堂上老教授的话:“别忘了,你将来要治的不只是人的病,还有生病的人。”确实,几乎每个病例背后都有社会结构的影子:被学业压垮的孩子、被绩效逼疯的员工、被职场异化的精英、被网络暴力围剿的普通人……精神疾病不只是大脑化学物质失衡,更是时代在个体身上留下的印记。


如果身边有人正与精神疾病抗争,请试着做一个安静的港湾,而非急于指引航线的舵手。他们需要的不是“想开点”的劝诫,也不是“加油挺住”的鼓励,这些善意的话有时像巨石,加重他们“为什么我做不到”的自责。疾病是生命中不请自来的风暴,席卷了晴朗,却不代表会在海洋中沉没。


真正的支持,不是驱散风暴,做海上的一盏小夜灯就好。沉默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如果你正在经受痛苦,我想对你说:不要为生病道歉。抑郁不是软弱,强迫不是矫情,幻觉不是罪恶。要积极寻求专业干预,骨折的人不会拒绝石膏,你也不必拒绝让自己好起来的可能。


承认需要帮助的勇气,远胜假装坚强的伪装。


我也想对患者家属说几句。我见过太多耗尽自己的亲人:陪强迫症女儿试遍偏方的父亲,为精神分裂症孩子辞职的单亲妈妈,带抽动症孩子跑遍全国的父母……你们的不放弃本身就是一味药,但请记得:救生员不能先溺水。允许自己累、允许自己哭、允许暂时做不到。


书中没有完美受害者,也没有全能拯救者。你会看到医生的误判、家属的矛盾、患者的自毁——人性就是如此复杂又真实。我们提倡科学诊疗,更期待社会能提供安放痛苦的空间,让求救不必羞愧,让脆弱不必躲藏。


最后分享一个温暖片段:某天晚上查房,一位患抑郁症的老先生打着手电筒给病友念诗:“我是一座孤岛,但在深海里,我们紧紧相连。”那一刻,所有幻听都安静了。


在疾病阴影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光。希望这本书能成为一束手电光,照亮孤岛间的海床。我们都在深海里,本就相连。


本文摘自《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 姜涛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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