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老屋顶上的瓦雕：刻在青瓦上的生活史诗
一块形似梯形、大小不过A4纸的青瓦，在工匠手中却能化作承载岁月的画布。以刀为笔，青瓦为纸，三国英雄的豪迈、川东婚嫁的喜庆、场镇赶集的热闹……一幅幅鲜活场景跃然瓦上。粗犷线条勾勒出质朴韵味，分明层次展现精湛技艺，这便是被誉为“刻在青瓦上的地方志”的开江瓦雕。
开江瓦雕的历史脉络，可追溯至秦汉瓦当。当时，随着宫殿、陵寝等大型建筑的兴建，瓦当从单纯的遮雨护檐构件，逐渐成为兼具审美与思想内涵的艺术载体。秦蜀栈道的开通与“移秦民入蜀”的移民潮，让这一技艺传入川东新宁（今开江）。到了宋代，新宁已出现专门从事瓦片装饰的雕瓦匠，他们以刀代笔，在瓦面上直接刻出“耕牛犁田”“竹笼捕鱼”等充满生活气息的图案，将寻常百姓的日常定格在青瓦之上。
据《开江县建筑志》记载，明万历年间，湖北工匠迁入新宁，带来了中原地区的瓦雕技艺。这些工匠与当地艺人相互交流，将中原技艺与巴渠文化相融合，开江瓦雕逐渐形成“粗粝中见精巧、质朴中含韵味”的独特风格。清乾隆年间，新宁李氏家族创立“兴顺瓦坊”，不仅产销青瓦，还制作精美的瓦雕作品。在长期的实践中，李氏家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雕制流程，其《李氏瓦雕谱》手抄本，成为记录这一技艺体系的重要文献。此时，瓦雕已不再是简单的建筑装饰，而是成为庙宇与民居中不可或缺的文化元素，承载着当地百姓的精神寄托。
此后，开江瓦雕步入鼎盛时期。在艺术风格上，它彻底摆脱了对中原技艺的模仿，深度融合巴渠地区的民俗风情，形成了独具地方特色的艺术语言；在材质选择上，匠人坚持选用本地出产的青灰瓦，这种瓦色泽沉稳、质地古朴，与瓦雕的质朴风格相得益彰；在雕刻技法上，以“阴刻为主、阳刻为辅”，不追求过分的工细，而注重传神写意；在题材内容上，聚焦百姓的日常生活，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息。如今，珍藏于开江县博物馆的清代“龙凤纹瓦当”与“竹雀纹滴水”，依旧纹路清晰、气韵生动，仿佛在诉说着开江瓦雕昔日的辉煌。不同时期的瓦雕作品风格各异，但都烙印着寻常百姓的生活图景，成为一部“刻在青瓦上的地方志”。
开江瓦雕 图据田城文旅
开江瓦雕的制作过程，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与智慧。首先是选材，匠人通过观色、听声、触纹等方式，挑选出青灰温润、声响清脆、质地细腻的老瓦。选好瓦后，要清除表面的苔藓和尘垢，将瓦浸水30分钟，再用软刷仔细洗净，晾干待用。晾干后的老瓦凹面朝下放置，匠人需先将底部两边的棱角磨平，使其能平稳放置，然后用毛笔或铅笔在瓦面勾绘出图案轮廓，这是创作的基础。
勾绘完成后，便进入了最关键的雕刻环节，这堪称“刀尖上的舞蹈”。青瓦质地脆硬且表面粗粝，下刀的力道、角度稍有偏差，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其核心难度在于，要在仅1—2厘米厚的瓦面上，通过“分层解剖”般的精密构思，雕琢出层次丰富的浮雕乃至镂空效果，同时还要在脆硬的材质上刻画出流畅而富有弹性的线条。无论是要求线条匀净的“线刻阴雕”，还是需要适应瓦片弧面的立体构图，都对匠人提出了极高的要求，需要他们具备“心中有画，下刀有神”的深厚功力。
当匠人将阴刻、浮雕、透雕三种技法巧妙融合，刻出线条流畅如墨韵流淌、形象生动逼真、光影层次分明的图案后，再用净水清洗瓦面，晾干后喷漆，一件完整的瓦雕作品才算真正诞生。
瓦雕 图据田城文旅
上世纪初，在开江永兴、普安、任市等乡镇的老屋屋顶上，几乎都能看到精美的瓦当或民间瓦雕作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文字与影像资料的残缺、老艺人的相继离世，开江瓦雕曾一度面临传承断代的濒危困境。就在这时，自幼喜爱绘画的中学教师龚小鸥，为这项古老技艺的接续与传衍注入了温暖而坚韧的力量。
20世纪80年代初，龚小鸥拜泥水匠黄衍成为师，正式学习瓦雕技艺，从此踏上了瓦雕创作的道路。数十年来，他日复一日地与刻刀、钻头、青瓦为伴，在传承传统技艺的基础上不断探索创新。他巧妙地融汇传统“阴刻”的含蓄、“浮雕”的立体与“镂空雕”的通透，在废旧青瓦上雕琢出一件件极具艺术价值的作品。其中，他的《巴渠农耕图》被四川省非遗馆收藏，成为展示开江瓦雕艺术魅力的重要代表。龚小鸥不仅专注于创作，还十分重视技艺的传承。他在学校组建瓦雕社团，培养了众多热爱瓦雕的“瓦雕少年”；他的徒弟黄趾兵在他的悉心指导下迅速成长，作品《巴山石工号子》被达州工人运动历史馆收藏，成为新一代瓦雕艺人中的佼佼者。
2025年8月，开江瓦雕作品亮相成都世运会，向世界展示了这一古老技艺的独特魅力；同年12月，开江瓦雕成功入选四川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获得了更广泛的关注与保护。如今，开江瓦雕正逐渐走出濒危的困境，在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焕发出新的生机。期待这一“刻在青瓦上的地方志”能被更多人看见与珍视，在未来的日子里，刻画出更加生动、丰富的文化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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