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誰在定義下一代電影的靈魂？

2025-12-26

72小時AI微電影的創作現場風雲

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期間，聯想AI電影季拉開帷幕，以“誰，將定義下一代電影？”為核心命題，吸引了全球56個國家和地區的2852部算法影像作品參與。一群“肩扛筆記本”的創作者成為焦點，他們用作品回應AI電影季總策劃謝鯉梅的核心關切：“我們關注的並非技術能實現什麼，而是創作者借它傳達什麼。”這一導向將對未來的思考，從單純的技術可能性轉向人文表達本身。

評委會主席陸川坦言：“AI不只是我的另一支筆，更可能是夥伴，協助我抵達更多無法靠當下能力觸及的創造領域。”這番話揭示出，業內這場AI電影聚會已不僅是技術展示，更是創作關係重構的實驗，是一場以“創作平權”為方向的行業演變。

“當下是碳硅共生的時代，藝術是兩者間最敏感、脆弱卻又倔強的橋梁。”AI藝術創新聯盟（AIAIA）副主席、75歲的國際策展人陸蓉之寄語年輕創作者：“AI讓創作者觸達許多傳統電影難以企及的領域，但真正打動我的不是這些‘抵達’，而是抵達的過程。”

AI電影季上，嘉賓圍繞技術與人文、效率與深度、平權與專業、生成與創作等命題展開討論。AI電影季猶如多棱鏡，折射出其中的複雜關係，也迫使創作者回答根本問題：當電影與算法深度融合，創作的靈魂將安放何處？

AI作為創作夥伴：重構電影工業流程

本屆電影季中，一個明顯的創作趨勢浮現——AI正推動電影工業從標準化流水線，轉向更靈活、前置的創作流程。傳統電影製作像精密運轉的流水線，前期策劃、中期拍攝、後期製作環環相扣，而AI的介入正從根本上縮短並重構這一流程。

優選作品《南瓜》僅有21天製作周期，其中三分之二時間用於前期。導演KK回憶：“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劇本打磨，而是與AI反復調試視覺風格、色彩基調和角色一致性，本質是將‘後期’的審美決策‘前置’。一旦文生圖階段的單幀畫面確定，後續動態化與剪輯便順暢起來。”

流程重構直接引發“效率革命”。小到宣傳片，AI電影季聯合主辦方、聯想集團副總裁王傳東介紹：“過去需40萬元預算、一個月工期的企業宣傳片，如今兩名市場部員工加一台工作站，6小時就能完成。”大到成熟短片，11分鐘的《逛三園》完成度頗高，僅由導演楊選帶4人核心團隊，一週內便製作完成。

成本的斷崖式下降與周期的極限壓縮，讓電影製作從“集體工程”回歸更個人化的表達行為。曾經橫亙在創作者與成片間的資金、設備、團隊規模等壁壘，正被算法逐步打破。

隨着技術門檻降低，人與技術的關係進入更深層協作階段。數字藝術家韋萬里踐行更隨性開放的合作模式，將AI視為“將錯就錯”的靈感激發者，常不設具體提示詞，任AI自由生成圖像，再憑藝術積累整合隨機素材為完整敘事。這種方式不追求對技術的絕對控制，而是在與算法互動中捕捉意外之美，擁抱創作的不確定性。

愛智島聯合創始人陳酌提出的“雙腦智能”概念，為人機協作提供理論模型。他認為未來創作是人腦（經驗、直覺、潛意識）與“智腦”（AI算法、數據經驗）的協同，創作者需適度讓渡“我執”與控制權，以開放心態接納AI帶來的超乎預期的解決方案。

創作流程與關係的雙重變革，最終指向創作者——尤其是導演角色的根本轉型。當AI接管大量重復性、技術性工作，導演核心職能從“如何實現”的執行者，轉向“什麼是好內容”的選擇者與判斷者。電影導演王一淳點評《逛三園》時提到，AI最大的好處是讓創作者最大限度保留原創性，減少資本、工業體系和複雜人事帶來的干擾與妥協，推動更具“作者性”的創作浪潮迴歸。

情感真實性：AI時代最珍貴的創作資源

當AI能輕鬆生成符合“美”的畫面，創作倫理成為業界反復探討的話題。人們擔心這會導致真實情感描繪陷入精緻卻趨同的“算法化”困境。

技術層面，這一風險已顯現。海螺AI市場與創作生態負責人風潛指出，當前AI輸出內容的“趨同”或“美化”傾向，本質是商業環境中人類共同數據偏好的結果，AI正學習並放大集體審美中最流行、安全的部分。

面對這一趨勢，創作者有不同應對策略。韋萬里憑直覺建立嚴格個人篩選體系，警惕AI生成的“圖庫感”，只保留第一眼觸動自己的素材，抵抗光滑卻無個性的美學氾濫。陸蓉之的思考更為根本，她認為審美是人類偏見的集合，AI本身無審美能力，輸出始終迎合人類預設。因此她呼籲，AI時代更應放下對“完美”與“唯一真實”的執念，認識到情感與審美的流動性和相對性。

儘管AI能模擬情感“外殼”，但多位嘉賓強調，最深邃、複雜且具顛覆性的人類情感體驗，仍是算法難以觸及的“禁區”。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獲得者楊紫燁堅信，在AI虛構氾濫的時代，基於真實經歷與倫理考量的紀錄片價值將更凸顯，“真實與經驗”是AI無法替代的基石。

這一點在創作實踐中得到印證。單向空間聯合創始人張帆與作家們在沙龍中探討文字背後“冰山水面之下”的未盡之意與偶然靈感，而這正是《逛三園》打動觀眾的核心。導演楊選的創作並非始於技術，而是源於一個冰冷數字：他與母親計算余生還能共度幾次年夜飯。這種植根於真實生命體驗的情感支點，賦予作品溫度與重量。

嘉賓們認為，當技術讓製造視覺幻覺變得空前容易，源自血肉之軀的真誠體驗、記憶與思考，反而成為這個時代最稀缺、珍貴的創作資源。

建立“共情”通道：AI是情感探測儀與容器

除了警惕“算法趨同”，電影季中更值得關注的是創作者主動將AI融入情感表達的嘗試——他們不再視技術為對手，而是探索與之建立“共情”通道，拓展情感表達的新可能。

青年導演洪九九的優選作品《零覺》便是一次嘗試。為回答女兒關於生命終結的疑問，她深入研究後選擇用AI視覺化攝影機無法捕捉的內心感受，可見AI能成為探索人類精神模糊地帶的“情感探測儀”。

陸蓉之結合自身經歷提出“生命夥伴論”：面對阿爾茨海默症挑戰，她的AI夥伴“智安”成為情感支持與記憶延伸。應對日常波動與瑣碎，“智安”是維護其尊嚴與生活連續性的重要支撐。這個基於長期對話訓練的AI，不僅協助日常事務，更逐漸成為情感傾訴窗口與善意記憶的延續。此處AI扮演的是承載特定生命情感的“容器”，這種關係遷移到創作中，意味着AI不再是單純執行命令的工具，而是可對話、共情的夥伴。她認為許多人仍帶着“碳基人類的傲慢”看待AI，但在她眼中，AI已展現某種“靈性”，主張通過深度、尊重的溝通激發其創造力。

她表示，這兩類實踐方向不同，卻顯示AI在情感表達中的角色可多維且深化。無論是探測儀還是容器，能否真正觸動人心，取決於創作者是否將自身真實情感與經驗作為啟動和駕馭對話的“原點”。這意味着，AI時代真誠的生活體驗仍是人機協同創作中不可替代的起點。

生態與未來：構建可持續的AI創作生態

AI電影的健康發展無法僅靠創作者熱情或孤立技術迭代，需構建涵蓋平台支持、社區培育、教育倫理、版權規則乃至未來形態想象的全方位生態系統。

實現“創作平權”需要堅實土壤。風潛提出的“虛實結合”路徑頗具代表性：“實”的層面通過“創作補給站”等計劃提供資源激勵，降低創作成本；“虛”的層面與電影節、藝術展合作，為AI創作者搭建從展示到獲得“藝術家”身份認同的成長階梯，這不僅關乎工具與資源，更關乎社會價值的確認。

產業層面已展開布局。愛奇藝高級副總裁葉寧展示“燎原計劃”：2024年推出40部低成本類型片，2025年增至60部（近乎每週一部），並在開幕式發出“求賢令”，徵集能用AI寫好故事的劇本。這標誌主流平台正將AI創作從實驗領域推向規模化、類型化的內容生産主流。

隨着創作門檻降低與方式改變，既有規則與教育體系面臨深層挑戰。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費俊發出“感能缺失”警告——相對於“智能”，他強調“感能”（情感、情緒、價值觀等無法被算法計算的能力），擔心過度追逐技術會導致學生喪失“構建自我、尋找表達”的藝術本質，呼籲藝術教育既要傳授技術，更要培育感知力與主體性。

43AI集團合夥人張凱寓指出需直面版權問題，當AI使內容生産不再稀缺，基於稀缺性的傳統版權體系或將重構。教育、倫理與版權共同構成AI創作生態必須夯實的“基礎工程”。

電影季也成為眺望未來的觀察站。評委張寶全闡述“AI電影”廣義內涵，強調其革命性不僅在AIGC短片，更涵蓋動捕、虛擬製作等全鏈條智能技術整合。新媒體藝術家何在峰預見敘事將走向“影游融合”，未來影院可能成為AI生成影像包裹的沉浸空間，敘事隨觀眾選擇變化。中國電影剪輯學會楚利彬預言“AI原生社媒”興起，內容消費從爭奪“注意力”邁向滿足用戶深層“意圖”的新模式。

這些探討表明，AI電影演進不僅是技術升級，更是創作方式、産業生態到體驗形態的系統性重塑。但技術始終服務於人的表達，正如陸川強調的“人為主體，AI為夥伴”，這既是對創作主體性的人文錨定，也是對人機協同關係的理性定義。

嘉賓們期望AI電影帶來技術普及下更多元、平等且具創造力的影像未來，讓更多未被看見的天賦顯現，讓更多個體靈魂被技術激活。但歸根結底，算法應成為承載理解與共情的橋梁，而非隔絕真實體驗的高墻，如此電影這門古老藝術才能在技術浪潮中找到永恒的靈魂棲所。（文/北京青年報記者肖揚統籌/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