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走进剧场,观看“银幕上的话剧”

2025-08-16

19岁的话剧爱好者王赫十分喜爱《狂飙》这部话剧。在看完剧本和《狂飙》(2001版)影映版后,得知中国国家话剧院先锋智慧剧场展映《狂飙》(青春版)高清修复影像版,她特意从河北坐高铁到北京观看,她表示:“挺好奇这个新的呈现形式,想知道会有什么不一样。”


近期,中国国家话剧院开启“CNT现场”高清展映季,将《抗战中的文艺》《北京法源寺》《赵氏孤儿》等8部舞台作品,在北京、上海、太原、景德镇、乌鲁木齐等地的30家剧场展映。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解释,“CNT现场”即“中国国家话剧院现场”,它以高度还原的现场感、沉浸式的视听效果和自主切换的视角,为线上观众重新呈现“现场”。


在杭州运河大剧院,《青蛇》“CNT现场”版展映时,不少观众被剧情打动,抽泣声不断。散场后,关于剧情的讨论依旧热烈,还有观众向剧场负责人询问:“《青蛇》‘CNT现场’版什么时候能复排,剧组有没有可能来杭州现场演出?”


浙江演艺集团剧院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蒋菡说:“‘第二现场’对观众的吸引力很大。有个阿姨看完《赵氏孤儿》后,哭着问她女儿,‘《青蛇》的票给我买好了吗?’”


从发丝到衣摆,从眼睛到灵魂


作为《狂飙》的编剧兼导演,田沁鑫这样介绍这部话剧:《狂飙》讲述了戏剧家田汉,他有着不规则的性格、不图利的追寻,经历着被吸引的爱情、被点燃的激情。《义勇军进行曲》背后,站着一个痴情的赤子,《天涯歌女》前方,走着一位浪漫的诗人。


科技改变了舞台。话剧《狂飙》在舞台表演时,大规模运用了“即时拍摄、瞬时剪辑、实时投屏”技术。演出中,8台摄像机同步捕捉演员表演,经后台即时处理后,将镜头画面投影到舞台屏幕上,达到“半电影化”效果。当金世佳饰演的田汉在舞台上激情创作时,镜头同步放大他眼神中的灼热与痴狂——从发丝到衣摆,从眼睛到灵魂。


那么,当话剧完全在银幕呈现时,观众感受如何呢?


在国话先锋智慧剧场的展映现场,王赫看完后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这种形式挺好,清晰度很高。若有其他喜欢的剧目,我还会再看。”来北京旅游的田咏梅看完后表示:“到最后合唱国歌情节时,大家都不自觉地鼓掌,非常鼓舞人心,看完我还沉浸在氛围中。”


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研究员宋宝珍介绍,2009年,英国国家剧院推出“把舞台搬上银幕”计划,即NT Live,将戏剧舞台上的现场演出进行电影化录制,并实时传播到剧场以外区域。原本在一个空间、一次性完成的剧场艺术观演方式,变成了可拓展、可回放、可停顿的新演出样式。此后,《淮德拉》《战马》《弗兰肯斯坦》以及一系列莎士比亚戏剧在世界各地荧幕上演。


2024年4月5日,中国国家话剧院在北京剧场上演话剧《苏堤春晓》,同时上海、成都、南京、深圳、杭州、乌镇6地剧场的观众借助高清影像欣赏了演出;2024年7月4日,首届北京国际高清舞台艺术影像周启动;至今,“第二现场”演出不断涌现。



《赵氏孤儿》剧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让话剧生态呈现出良性循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随机采访观众,得到各种来看“银幕上的话剧”的答案:“是主演的影迷”“没有复演,没机会看现场演出”“好奇新的呈现形式”“票价低”等。


在深圳,无法承接大型剧目现场演出的中型剧场福田梦工场星梦剧场,因“第二现场”形式有了展映知名剧目的机会,且经常一票难求。


深圳市福田区公共文化体育发展中心场馆营运部部长方东林说:“在家门口就能看优质剧目的吸引力,让更多人走进剧院。很多人因交通成本高和票价高,无法去国家级大剧院看剧,‘第二现场’弥补了这些不足。从创作、演出,到制作成‘第二现场’,再到观众培育、市场消费,这让话剧整个生态呈现良性循环,对各环节都有积极作用。”


在杭州运河大剧院,《北京法源寺》《青蛇》复购率最高。蒋菡说:“《青蛇》多年未复排,《北京法源寺》本身精彩且巡演不多,复购率和售票率跟剧目本身关系很大。因为这次放映的大多是多年前的经典剧目,现场难看到,所以很多人珍惜放映机会。”


宋宝珍认为,“把舞台搬上银幕”有优势。对观众而言,一是传播优势,打破剧场时空限制,免去奔波之苦,让更多人在家门口看优质戏剧演出;二是经济优势,票价低廉,通常是剧场演出的1/5乃至1/10,让戏剧艺术普惠大众;三是清晰度优势,真实还原演员行动、微表情和衣物纹理,避免剧场演出后排观众视觉盲区。


对演出方来说,可跨区域重复播放,提升演出总量和票房价值,实现新的经济增长;此外,“第二现场”除依赖演出内容与艺术质量,更依赖全景声、AR、VR技术提升,能促进传播技术革新发展。



《北京法源寺》展映现场,观众在剧场前厅拍照留念。昆明剧院供图


仍是需要不断探索的命题


中学生燕紫涵第一次看话剧就是《狂飙》“CNT现场”,她说:“挺沉浸的,剪辑给主演特写,能看清生动表达,还有字幕便于理解。”在她看来,这种形式增强了剧目的感染力,弥补了看不清演员“小表情”的遗憾。


话剧爱好者苏曼婷则觉得,特写破坏了自主观察体验感,“我希望导演和舞美用巧思让我注意细节,而非靠镜头特写凸显”。她观看时还发现台上摄影师会挡住镜头,影响体验。


一定程度上,“第二现场”保留了话剧观看仪式感,让观众更愿走进剧院体验新形式。蒋菡观察杭州运河大剧院观众发现:“进剧场前,场务提醒不能摄像、交流等。演员谢幕时,台下观众自发鼓掌,直到谢幕结束。”


喜欢看话剧的90后王欣玥认为,相比传统剧场,震撼感会不同,“面对面讲话更易吸引人目光,更能带入情景”。


宋宝珍坦言,“银幕上的话剧”有不足。首先是“场”的概念消失。剧场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观演互动、情绪感应的仪式、心理乃至象征性精神空间,“第二现场”让舞台艺术变成有屏幕区隔的影像观赏。


二是表演能量缩减。舞台上面对观众的现场表演强调外在感受、激情、感染力和表现力,投射到屏幕上显得用力、不自然;而自然的表演在剧场又缺乏视觉冲击。


三是互动性体验减弱。剧场里观演同在的演出,让观众有直观参与性、体验性和交互性快感,观众间情绪也会相互感染。正如狄德罗所说,“只有在剧场里,好人和坏人的眼泪才会流在一起”。


“技术依赖也会带来新问题:大型‘第二现场’直播,需要导播团队、高清摄影、传输设备,成本在20 - 50万元之间,中小剧团难以承担经济重负;过度重视视觉效果,也可能影响戏剧内涵深入开掘和艺术表现……”宋宝珍说,这些仍是需要不断探索的命题。


记者从中国国家话剧院相关工作负责人处了解到,此次展映的《狂飙》(青春版)影像,是田沁鑫2017年首次尝试即时拍摄的作品,有实验性质,“确实存在即时拍摄机位遮挡现场观众的问题”。经过8年探索,包括《故事里的中国》《典籍里的中国》等与综艺结合,国话在即时拍摄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通过导演舞台调度、精准走位等技术手段,2021年的《直播开国大典》和2024年的《受到召唤·敦煌》两部作品,基本解决了该问题。此外,多机位、多角度拍摄,为高清影像剪辑提供更多视角,提升了现场和展映观众的观赏体验。


田沁鑫曾表示,“第二现场”演播受众更广,方便年轻人和不熟悉戏剧的观众接触戏剧,也有助于吸引观众走进剧场。“如果能通过演播让全国观众看到戏剧魅力,这是好事,第一现场和第二现场不存在冲突。”


当《狂飙》中田汉的呐喊在同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的剧场,舞台艺术的能量突破了物理场域的禁锢。散场后,很多观众追问“剧组能不能来现场演出”,再度印证任何技术终需回归戏剧本质——人与人的精神共振。


(应受访者要求,苏曼婷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实习生 张清源


【责任编辑: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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