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重造她世界——话剧《三妇志异》对女性传奇的当代解构与重塑
三位女编剧联袂创作六个小戏，每场演出选取其中三个呈现。花木兰、王宝钏、白素贞、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哪吒、女儿国等历史典故与神话传说中的经典女性形象，在当代女性视角的拆解、重构与翻写下，化身为《木兰》《慧眼》《蛇精之家》《飞光》《踵火》《女人国》六个“新故事”的主角。正如话剧《三妇志异》的宣传语所云：“今日我执笔，重造她世界。”
近期上演的话剧《三妇志异》是民营剧团话剧九人的新作，由剧团核心成员朱虹璇发起，特邀温方伊、陈思安两位风格各异的女编剧共同创作。与话剧九人此前打造的“民国知识分子系列”相比，《三妇志异》在题材与形式上均有新突破，将目光聚焦于更古老、更具文化象征意义的女性传奇。
话剧《三妇志异》之《飞光》剧照 话剧九人供图
从“被讲述”到“自我定义的可能”
对国人而言，这些女性名字早已融入文化记忆，她们的形象在传统叙事中被固化：花木兰是忠孝节义的化身，王宝钏是苦守寒窑的贞洁典范，白娘子是痴情不悔的情爱符号，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则始终与权力、才情、欲望绑定……她们如同规整的文化符号，大众熟悉其既定模样，也默认了传统叙事的范式。
但“既定模样”并非天然存在，更非唯一版本。这些经典女性形象是在历史流传、戏曲改编、通俗演义、影视重述的层层迭代中，被不断塑造与赋予标签，才成为如今大众熟知的样子。忠、贞、孝、烈、痴、妖、贤、野心、牺牲等词汇，并非人物与生俱来的特质，而是后世根据时代需求附加的枷锁。每个时代需要她们承载何种价值，她们便被塑造成相应模样；每个时代需要她们证明何种观念，她们身上便被烙上对应特质。这些女性形象始终被动满足男权时代的叙事需求。
从这一角度看，《三妇志异》并非首个将这些女性从传统叙事中解放的作品，它只是立足当代语境，参与到新一轮的形象改写中。这一次，改写主导权掌握在女性创作者手中，方向贴合当代性别意识、主体意识与自我表达欲望，让女性角色从“被讲述者”转变为“可被重新定义的对象”。
女性书写的多元舞台实践
《三妇志异》的“当下性”，既体现在性别议题的当代表达，也彰显于创新的舞台呈现。六个故事采用“每场三剧”的组合模式，构建全新观演逻辑：不是完整封闭的一次性呈现，而是切片式、可重组、主题多元的开放选择。这种形式如同“盲盒”，每场观众看到的并非唯一版本，而是流动的组合文本。不同故事的搭配顺序、叙事节奏，直接影响观众的观演感受与解读视角。
三位女编剧笔法各异，六个故事的呈现形式也极具差异：既有古代背景叙事，也有未来视角畅想；既有传统折子戏与现代音乐剧结合的趣味演绎，也有独白剧场的深刻剖析，还有现代心理化的艺术呈现，直观展现“不同形式、不同声音、不同表达”的创作理念。观众能清晰感知到，这并非一部追求风格统一、叙事规整的话剧，更像一个多元并置、充满差异感的女性集体书写现场。
每场演出开场前，演员会共同登台演唱热场歌，其中一句歌词“实在要骂，你就骂编剧，谁让她们停不下思考”，俏皮又耐人寻味。它以提前亮明创作姿态的方式，道出观众可能的不满与质疑，坦然直面褒贬不一的评价。它不回避观众的分歧与争议，反而将“不被统一认同”转化为作品特质，也道出当代女性剧场创作的现实：女性书写本就难以获得整齐划一的认可，争议也是其价值的一部分。
立场表达与创作挑战
《三妇志异》最具亮点也最易引发争议的，是其精准的创作切口与鲜明的女性立场。作品试图将传奇女性从固化的传统解读中剥离，让她们摆脱忠孝、苦守、报恩、成全的单一标签，不再是既定的标准答案。剧中深入探讨母女关系、父权结构、女性权力、身份界限、欲望与野心等议题，更触及深层思考：这些女性形象为何被反复讲述？根源在于诸多历史时刻，女性往往比男性更直接面对个人与时代的激烈碰撞，她们的命运更能折射时代的隐秘困境。
《三妇志异》的每个小戏仅四五十分钟，对编剧是极大考验。短篇叙事更需凝练锋利才能余韵悠长，部分篇目试图承载历史、性别、权力、情感、身份、形式实验等诸多议题——想要表达的内容过多，人物难免成为立场的载体。
《三妇志异》的创作困境，也印证了这类题材的创作难度。它并非脱离现实的架空创作，既要突破定型的经典女性形象，又要回应当下极具表达欲与评判欲的社会语境。因此，作品看似重写古代女性，实则映照当代现实：它的诞生、创作手法、受众的认可与挑剔，都与当下社会环境、性别观念紧密相连。正是当下的时代需求催生了这样的女性重写作品；也正是当下的舆论环境，让大众对这类创新既满怀期待，又格外严苛。
因此，《三妇志异》是一部值得学界与观众深入探讨的舞台作品，并非因为它把传奇女性讲得足够圆满，而是因为它至少不满足于重复旧答案。它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这些名字背后的女性，她们的故事从未被讲完。（作者张逍吟为剧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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