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课堂作业到创业实践：复旦学子用文字与温情为百位长辈留存生命记忆

“奶奶，您年轻那会儿最喜欢做些什么呀？”在上海的一家养老院里，一群来自复旦大学人文社科专业的学生围坐在老人身旁，一边耐心倾听，一边认真记录着。

这是“忆述光华”团队在小红书上分享的采访场景。

作为“忆述光华”团队的成员，他们正以笔和镜头为工具，为老年人留存下一份份珍贵的生命记忆。成立仅一年，这支年轻的团队已为8位长者完成了数万字的精装回忆录及家族史作品，与约30位长者达成服务协议，还和上海颐和苑老年服务中心签订了三年期的合作协议。未来，他们希望能为100位长辈“留住昨天”。

从回忆录撰写到影像共创，再到线下活动与线上社群运营，这支年轻团队正在校社协作的模式下，探索“文化养老”的新可能。在刚刚结束的2026“建行杯”上海·创新为老服务大赛中，该团队荣获“优秀项目奖”。

从课堂到实践现场：一套自主研发的专业训练体系

第一次走进养老院采访时，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2023级本科生黄伽妮提前到达约定地点，却在房间门口来回踱步。本子准备好了，背景调查也完成了，两个月的培训也结束了，但她的手心还是渗出了汗。“毕竟要聊的是对方一辈子的故事，长者对我们的信任太珍贵了，我们不能辜负，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门开了，一位长者笑着招呼她：“小黄来了！”三个小时后，她带着几小时的采访录音走出长者的住处，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充实感——仿佛刚刚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时代的门。

一年后，“忆述光华”已为8位长者完成人生传记。团队规模扩展到十几人，业务从采访写作延伸至线下活动、社群运营，还开始探索AI与人文的结合。最初那份“不知能否做好”的忐忑，也演变成一套成熟的运作体系、一条不可替代的专业路径，以及一个关于“老少共创”的可持续愿景。

长者与团队成员的交流，成为“忘年共创”的起点

“忆述光华”的起点，源于社政学院副教授徐珂在“社会学导论”课上布置的一项作业——“获得历史感”访谈。该作业要求学生围绕自己记事前发生的某件具体小事，深入采访一位熟悉的长辈，挖掘其亲历细节与切身感受，以此培养历史感。

当时读大一的黄伽妮，选择采访自己的奶奶——一位上世纪从泉州前往宁化、白手起家创办幼儿园的女性。“很多故事我以前都不了解，通过这次挖掘，我重新认识了她——她不仅是母亲、奶奶，更是一个有理想、懂取舍的人。”

这次经历带来的触动一直没有消散。大二时，借着在颐和苑实习的机会，黄伽妮开始组建团队，将“给老人写回忆录”的想法付诸实践。

正式采访前，团队用两个月时间搭建了“回忆录学导论”框架。首先进行理论输入：搜集中外回忆录写作工具书，研究口述史方法论；接着是作品研究，大量阅读回忆录文本，挑选20部典型作品进行编码分析，按题材、体裁、叙事方式建立索引表格。

“我们会有意识地寻找不同类别的作品：女性视角的、军人题材的、后人作传的、家族史的……”黄伽妮说，“这样后面遇到类似主题时，就能针对性地学习，而不是凭空创造。”

理论学习后是模拟访谈。成员间互相采访，尝试讲述自己的人生片段，再进行转录、写作，完整走一遍流程。最后，团队将这些摸索沉淀成一份“工具包”：从背景调查方法，到提问、追问、捕捉情绪的技巧，再到如何将碎片化素材编织成有线索的文本。

如何打开长者的“话匣子”，让他们回忆起尘封的往事？团队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有效的沟通方法。

“我们会提供一些老照片，或者找一些影视作品片段一起看。”黄伽妮举例，“有时是一段那个年代的改编影像，长者看着看着就会点评：‘哎，我们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场景感也回来了。”

另一个常用技巧是从“宏观印象”切入，再逐步深入细节。黄伽妮解释：“比如聊到长者的父亲，先问主观易答的问题：你对父亲的印象是什么样的？他回家时状态如何？通过开放式印象类问题建立对话节奏后，再追问具体内容：‘他会提工作上的事吗？具体职务是什么？’就这样一层层激发回忆。”

抗美援朝老兵分享他的徽章

为原汁原味呈现采访内容的精华，项目采写组成员会花大量时间整理录音，其中常有方言、地名和特定年代的专有词，还不时穿插电话或旁人的打断。

“我们也会让未参与采访的成员参与转录，通过声音熟悉老人的表达习惯，感受其性情——这样后面集体讨论时，大家都能更好地参与。”“忆述光华”采写组成员、中国语言文学系2022级本科生刘墨涵说。

正是这份热情打动了徐珂担任项目指导教师。他坦言，自己并非老龄研究专家，接到学生邀请时曾犹豫，但得知项目源自他的课程且学生已付诸行动，最终接下邀请。“从人才培养角度，我们希望学生解决真实问题，思考并落实解决方案。”

人机之间：不可替代的“共脑时刻”

如果AI能转录、分类，记录者还有什么价值？

“AI按明确事件分类，但我们会在碎片叙述中寻找潜在故事线索，挖掘回忆里的草蛇灰线。”刘墨涵解释，尽管AI能提取重点，但更细致的材料组织仍需手动完成。

这种“挖掘”并非编造。团队有铁律：绝不为故事丰满擅自加内容。但另一方面，要基于对老人的整体印象，推测其对某些事的看法，将未直接说出的“言下之意”转化为文字。“这需要克制，也需要适当渲染——至少目前，AI做不到这种微妙平衡。”

黄伽妮与长者的访谈过程

有个瞬间被团队成员反复提及：一位组员整理某位长者关于子女教育的素材时，标注了“顺势而为”四个字。继续听录音时，恰好听到老人说：“教育孩子嘛，就是顺势而为。”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和长者共脑了”。

“这不是玄学。”她说，“反复听一个人的讲述，熟悉其语气、停顿、提及某些事时的情绪变化，会慢慢进入他的叙事逻辑。这种理解，数据分析无法替代。”

另一个例子是采访一位女性长者。梳理其人生时，组员发现她反复提及母亲的影响——不是在“家庭章节”，而是在讲求学、工作、做选择的关键节点时，自然插入“我妈那时候说……”。AI处理时，这些内容常被归到“母亲”标签下，但这恰恰是理解她人生观的线索：母亲的格言如何成为她的行为准则，插叙如何构成代际精神传承。

“平时写作可以构建自己的世界，”刘墨涵强调，“但回忆录必须尊重老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你或许想把他父亲描述成大树，但他可能觉得‘煽情’。”

这种对“真实”的敏感，是人文训练的结果。他们需分辨：客观事实的真实、情感视角的真实、讲述者当下理解的真实。“回忆录的评判者只有一位，就是讲述回忆的人。我们要呈现的，是他认可的自己。”

为何有的老人话多？有的关注知识传承？黄伽妮与团队起初也不解，但在实践中，她愈发清晰：复旦的文科训练赋予他们理解复杂个体的入口。这群人文社科学生，凭借专业敏感性，将文本知识逐渐“转译”为跨越代际、理解他人的能力，形成共鸣。

团队成员带长者逛校园

随着实践深入，团队将“老少共创”作为核心理念。“我们希望通过文化陪伴服务、老少互动社群，让更多感兴趣的年轻人接触、了解老年人的想法与真实状态。”黄伽妮说。

目前团队的专业构成也呼应多元理解的诉求：从最初的中文系、社政学院学生，扩展到新闻学、广电专业，最近还加入一位微电子专业同学，探索AI与人文的结合。“我们掌握了很多长者语料，希望尝试与智能体结合，但前提是技术必须服务于‘理解人’。”

“两只脚走路”：一个项目的可持续实验

从几人搭伙到十几人协作，从单纯回忆录撰写到组织线下活动、社群运营、多媒介传播——一年内快速发展的同时，“忆述光华”也面临可持续发展的挑战。

为加强人员管理，团队建立了明确的管理制度和交接流程：“职位更替和交接需提前一个月说明，做好过渡。”黄伽妮介绍，团队在明确制度的同时融入柔性管理理念。项目执行虽设定时间节点和产出预期，但组员若有论文答辩或考试，可提前沟通留出余地，“我们不是垂直管理结构，更像互相理解、共同创造的团队模式。”

随着项目起色，黄伽妮与团队考虑往社会企业方向发展。于是运营起“忆述光华”的小红书和公众号，分享想法与亲身接触的故事：有人在庙里上学，有人用“痛文化”理解年轻人染发……“那些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内容，就是我们想分享的。”

故事传播让团队资金来源多元化：有家属的服务收费、养老机构的付费支持，还有长者的热心捐赠。近日，颐和苑的一对长者夫妇了解项目后，主动捐赠十万元，支持团队建立“写给明天的昨天”服务项目。

“要让项目和团队可持续运作，资金很重要。我们现在‘两只脚走路’——既保持社会服务初心，也探索可持续、可复制的模式。”黄伽妮说。

除回忆录写作，团队还举办线下活动：让长者尝试MBTI测试、组织老少对话，甚至计划搭建持续的社群平台。“你会发现，很多长者对年轻人文化很包容。他们不是沉默的‘被服务者’，而是有想法、愿交流的人。”

黄伽妮说，他们做的不是“为长者服务”，而是“老少共创”。“我们希望双向连接——长者分享经验智慧，年轻人通过共创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

未来规划围绕这一理念展开：让更多人了解“忆述光华”，与更多养老机构、街道社区合作，复制“老少共创”模式。“让长者看到回忆录文字、参与文化共创活动时，感到欣慰、幸福，有收获感和骄傲感。”

采访结束后，长者总会站在门口，看着学生走到走廊尽头，等电梯门打开再关上。

走廊有声控灯，每走几步灯就亮一盏，像是在目送。

“虽然很多长者行动不便，但他们非常重视这种送别。”黄伽妮说，“对他们而言，有人来、有人听、有人记得，是很重要的事。”

对这群年轻人来说也是如此。一位团队成员加入的理由很简单：“听说这是关于老人的，我就来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只要是长者议题，都与自己息息相关。”黄伽妮说。

这句话或许能解释“忆述光华”的底色：不是技术，不是方法，甚至不是写作本身——而是愿意坐下来，听一个人讲完他一辈子的故事。

而那些故事，正在被看见、被记住、被续写。

组稿

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

王双艺、汪蒙琪

图片

受访者供图

编辑

郑艺

责编

汪蒙琪

原标题：《从作业到创业，这群复旦学生想为100位长辈“留住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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