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洲：权力棋局——西汉开国与君臣博弈的深层解析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孙家洲的新著《权力的游戏：西汉开国及君臣博弈》于2026年1月由华夏出版社推出。他在“开篇语”中指出：秦汉交替，是中国历史上一场波澜壮阔的重大变革。司马迁在《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序》中用“五年之间，号令三嬗”来概括这段历史——短短五年内，最高统治权三次更迭，从秦到楚再到汉，这样剧烈的变革在古代史上极为罕见。秦王朝崩溃后，各路豪杰纷纷崛起，楚汉相争的过程惊心动魄。五年的风云变幻，最终以项羽败亡、刘邦统一天下告终。这段历史一直让后世读史者心驰神往。纵观秦汉之际的巨变，有三个问题最具吸引力：看似强大的秦为何迅速垮台？楚亡汉兴的过程与原因是什么？如何评价刘邦对功臣的处置策略？《权力的游戏：西汉开国及君臣博弈》一书正是围绕这三个问题展开解读。

2026年1月30日，“我在地坛”书店（雍和店）举办了孙家洲教授的新书分享会，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副会长邬文玲，新锐文史作家张向荣，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李重蓉等专家学者参与了活动。他们围绕书籍内容、历史分析框架、西汉开国权力运作及历史悲剧意义等话题展开深入探讨。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精选了现场问题与学者的回答，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孙家洲教授

“权力”往往给人沉重之感，您的新著为何用“游戏”与之搭配？这个书名的设计用意是什么？另外，这本书是2008年《刘邦与汉初三杰》的修订增订版，时隔十余年重拾这一话题，您有哪些新的见解和感悟？

孙家洲：书名“权力的游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当时没意识到和外国同名剧集撞名。我长期研究政治史和思想文化史，认为政治史的核心是权力的获取、运作、平衡与重建，从历史视角看西汉初年统治集团的政治运作就像一场“游戏”，所以用了这个书名。

华夏出版社的策划编辑看到旧作《刘邦与汉初三杰》后，邀请我修订成增订版。这次修改在旧作基础上，增加了导论性质的内容和两篇论文，完善了叙事结构，让逻辑更连贯。

书中提到秦朝灭亡是“土崩瓦解”，这个分析框架对其他短命王朝是否适用？

孙家洲：“土崩瓦解”是汉初政论家的创见，和秦汉时期关中的高台建筑有关。“土崩”指地基崩坏，象征统治根基彻底毁坏；“瓦解”指上层瓦片损坏，程度相对较轻。这个框架不适用于灭亡过程较长的王朝，只适用于秦、隋这类速兴速亡的政权——它们表面强大，却迅速崩溃。

杭侃：家洲老师用“土崩瓦解”很形象，让我想起之前看到的城楼瓦片瞬间坍塌的场景。“瓦解”的根源往往是基础问题，通常“土崩”在前、“瓦解”在后，比如秦和隋都是先“土崩”才“瓦解”。不过读了这本书，我觉得这不是“游戏”，而是权力的残忍。

邬文玲：“土崩”是渐进过程，强大基础的崩溃并非一日之功。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为什么秦、新莽、隋这些制度开创性的王朝多短命，而西汉、东汉、唐却能长治久安？

张向荣：孙老师的书前言很有代入感。用“土崩瓦解”分析秦亡，让我想到秦、新莽、隋的短命现象，也意识到通俗历史写作取书名时要斟酌常用词的本意。书中人物描写和时代背景结合紧密，建议结合孙老师的《命运与性格的对话——再品〈史记〉的人物、故实和思想》一起读。

《权力的游戏：西汉开国及君臣博弈》书封

刘邦大封宗室和功臣，却猜忌异姓诸侯王与功臣，这种“亲疏有别”的权力布局是理性设计还是无奈之举？您如何看待功臣政治与皇权专制的根本矛盾？

孙家洲：以韩信、年羹尧为例，功臣在政权建立后常被夺权甚至不得善终，这是古代政治制度的“体制之恶”，不是皇帝个人品行问题。权力通过暴力和阴谋获得，皇帝会担心他人效仿，所以防范功臣。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较温和的案例，说明皇帝为维护权力稳定，会让大臣交权以保持君臣关系平衡。

三位老师的研究领域中，有哪些材料能体现汉代权力运作与合法性建构？比如杭老师研究古代城市考古，西汉长安城的空间布局和礼制建筑如何强化皇权、体现君尊臣卑？邬老师研究简牍学，出土秦汉简牍能否揭示中央与地方的互动及君臣隐性博弈？张老师研究两汉经学，儒家经学如何影响权力运作？

杭侃：从城市考古看，西汉长安城宫殿占主导；东汉洛阳出现南北宫制；曹魏洛阳宫殿位置变化，邺城出现中轴线；北魏时中轴线更突出；宋代开封形成重城结构；元大都、明清北京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城市布局演变体现了君尊臣卑思想和中央集权的加强。

我还想谈谈史料：我喜欢读历史书，但觉得历史比考古复杂。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工作时，我曾困惑于历史事件的多种记载如何判断真伪，请教导师宿白先生，他反问“考古会好点吗？”这让我思考考古结论能否回应历史研究的困惑。

邬文玲：秦汉简牍中有巩固皇权的法律条文，比如张家山336号墓的《朝律》详细规定朝见礼仪。也有中央与地方关系的材料：汉初郡国并行，地方与中央是互动合作关系。出土法律显示诸侯国权力受中央限制，比如《二年律令》对诸侯国的人员流动、边界防御等有约束，中央还能向诸侯国征兵。这种互动合作可能是汉朝稳定的原因之一。

孙老师的书很有历史感，能让读者快速进入历史场景，西汉开国的人物令人感佩。理解历史要关注大事和政治史，将事件放在制度框架下，认识个人与时代的关系。书中对功臣结局的揭示很深刻，值得大家去发现。

张向荣：孙老师的书让我思考权力运作如何抵达基层。秦制或法家理论在战国后期形成，对大一统帝国的建立很重要，“以术驭臣”试图约束贵族权臣；汉武帝后，儒家支持的理论试图约束君权，两种理论相互纠缠，影响权力关系构建。

活动现场

普通读者读完这本书，最应该带走的历史智慧是什么？

孙家洲：读《史记》要带感情甚至激情，因为司马迁写《史记》时感情充沛，我的书是对司马迁和《史记》的致敬，学习他以真性情处世和写作的态度。今人读史也要站在同情理解的立场，亲近历史人物，让历史事件更合理、人物更立体。比如刘邦，既要看到他是功臣集团的胜利者，也要看到他晚年的无奈——控制外戚、更换太子、杀樊哙都没成功。权力是“春药”，政治斗争的胜利者在当下一定充满喜悦。司马迁笔下权力场中的人物像棋子，他同情侠义重情者的悲剧结局，我们读史也要带情感。

杭侃：好政治是最大的善，坏政治是最大的恶，通过好制度实现好政治是读史的最大目的。比如清朝借鉴明朝法律，说明历史有延续性。读史能让人理解历史发展，汲取经验建设国家。

邬文玲：读史书要有现实关怀，关注苍生和社会和平，结合自身境遇和社会观感读史会有更多启迪。

张向荣：我读史的情感有转变，年轻时想从历史中找未来方向，现在更重视当下体验，能更好地理解史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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