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故事在新大众文艺中的当代转化与创新
电影《哪吒》《封神演义》角色海报
当前关于新大众文艺的研究多聚焦新媒介语境与新大众主体，而传统文化资源在其建构中的基础性作用仍需深化探讨。新大众文艺并非大众文艺的自然延续，而是新科技条件下融合多元主体与文化资源的复合型文化形态。像《黑神话：悟空》《哪吒》这类取材于神话故事的游戏与动画电影，票房与口碑双丰收的案例，提示我们需深入分析神话等传统文化资源在新大众文艺中的存在形态与当代表达。这些脱胎于经典神话的作品能引发当代受众广泛共鸣与价值认同，既是新时代文艺创作的优秀代表，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范例。
一
新大众文艺的“新”，不只体现于时间维度，更在于形态与表达方式的创新。同理，神话故事并非僵化的存在，而是持续演进的活态传统。民俗学者将神话的发生时间界定为“世界形成期的远古时代”，且视其为“与信仰、宗教仪式结合的真实事件”，但神话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跨越时代的传承与变异——后世对神话的不断改编与演绎。
电子媒介尤其是网络媒介的兴起，未导致神话消亡，反而推动了其某种意义上的“复兴”。源自《山海经》《封神演义》《西游记》的经典故事与意象，始终活跃于民间口头传统、地方戏曲、节庆仪式及日常交流中，当代更通过影视、动漫、游戏等跨媒介形式参与文化记忆建构。若说媒介技术助力神话的创造性转化，那么大众的自觉接受与主动创造，则进一步延续并激发了神话在新时代的传播活力，使神话具备了当代性。
在此过程中，神话从原生历史语境抽离，在新文化土壤中被重新诠释并赋予当代意义。因此，我们应抛开概念争论，以开放动态的视角看待神话：既要关注其文化基因与核心母题的稳定性，也要认识到其表现形式随时代语境不断演变。将神话视为可创造性转化的活态资源，而非凝固的远古文本，不仅有助于理解新大众文艺中的神话元素，也为探索神话当代转化路径提供了思路。
二
《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古代经典，如今已成为新大众文艺神话类作品的重要资源。这些小说本身就是对上古神话与民间传说的整合再创作，拥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与人物关系，为当代再创作提供了便利的叙事基础。《黑神话：悟空》《封神》系列电影等作品的广泛传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深厚的文本传统。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在延续神话原有体系的同时，也对故事内核与价值表达进行了大胆重构。例如，虽保留神仙、妖魔、人类的等级秩序，却消解了神仙与妖魔的固定道德符号。同时，作品在视觉呈现与细节质感上深度回归传统美学与文化符号，形成了重构与回归的表达张力。
《黑神话：悟空》彻底颠覆了《西游记》“修成正果”的叙事。故事以成佛后的孙悟空为起点，他识破西天诸佛的虚伪，辞佛位返回花果山却遭天庭不容，最终在反抗中被二郎神击杀。玩家扮演的“天命人”继承其意志，踏上复活他的征途。游戏里天庭与灵山不再神圣崇高，反而成为被质疑与反抗的对象。在故事重构的同时，创作团队耗时四年扫描全国上百座寺庙与古迹，用数字技术实景复刻古建筑，甚至保留损毁角落与风化痕迹以呈现修复印记。这种处理不仅提升画面真实感，更通过构图与场景设计营造中国韵味的意境。精神层面的当代解构与物质层面的传统回归形成的张力，赋予作品深刻矛盾与艺术感染力，也折射出新大众文艺处理传统文化的创新态度与力量。
《哪吒》系列电影同样如此。其形象设计、法器设定大量借鉴三星堆文物、《山海经》等传统文化元素，但对哪吒的设定消解了神话中的叛逆形象，将封神故事中哪吒对父权（及背后君臣父子秩序）的颠覆，转化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个体命运抗争。这种改编将中国伦理悲剧的权力关系转变为类似西方的命运悲剧，且哪吒成为“魔童”源于执行者的偶然疏忽，使悲剧带有想象色彩。
在回归与重构的互动中，神话未被简单颠覆或解构，而是作为活态传统与当代创作展开深层次对话。
三
这些作品在视听语言上回归传统文化与古典美学，在故事情节与精神内核上全面重塑，旨在最大程度契合现代人的审美与价值观。这样的神话故事既满足观众的文化认同与审美需求，又回应了现代人对生命、价值等议题的关注。
不难发现，这些作品汲取神话的架构体系，却打破了神话世界善恶分明的设定，消解了种族预设的道德符号与传统神话中的简单二元对立。拥有绝对权威的神仙被降维至世俗人性层面，其内部可能存在腐败与不公；妖族角色也可能具备复杂情感与正义诉求。《哪吒》中的申公豹刻苦修炼才跻身仙界，却因妖族身份被视为异类，发出“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凭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的感慨。这种现代阐释超越了神话本身的体系，因契合当下认知而具有寓言色彩。
改编自西游故事的《浪浪山小妖怪》，将镜头从取经师徒转向浪浪山的四个无名小妖怪，他们以假冒唐僧取经的荒诞方式上演悲喜剧。这些无背景的小妖怪试图通过虚假“取经”证明自身价值，构成了对哪吒、悟空这类“英雄叙事”的反衬与补充，说明“小人物叙事”同样充满力量，从另一角度完成了对神话精神的当代续写。
这些成功案例表明，新大众文艺对神话资源的运用需遵循创造性转化路径：既要深入传统文化宝库汲取养分，又要立足现代精神与价值观重构叙事内核。在回归与重构的张力中，让古老神话“活”在当代人的情感与思考里，实现文化传承与时代创新的有机结合。
（杨毅 作者单位：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版权归原创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在文中注明来源及作者名字。
免责声明：本文系转载编辑文章，仅作分享之用。如分享内容、图片侵犯到您的版权或非授权发布，请及时与我们联系进行审核处理或删除，您可以发送材料至邮箱：service@tojo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