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政策研讨实录：全国算力调度“一张网”建设的七大核心问题
2026-2030年是中国算力产业发展的关键阶段。
AI产业的快速发展对算力产业提出了更高要求。当前中国算力产业面临资本支出规模劣势、先进AI芯片供应受限等挑战，企业正探索如何将芯片、算法、能源、网络等要素整合成更高效、低成本的系统，以实现算力的可持续商业回报（相关报道详见《中国算力，以何强壮》）。
这些问题不仅受市场关注，也是政策研究部门的重点议题。
2026年两会前夕，在国家信息中心支持下，《财经》梳理了2026年初一次算力政策讨论与意见征集的七个关键问题。此次国家信息中心组织的讨论聚焦“算力调度”对产业发展的价值，参与者以电信运营商、科研院所、咨询机构专家为主。
国家信息中心是国家发展改革委直属事业单位，长期从事全国一体化大数据中心、“东数西算”工程、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等政策研究，多年来持续组织大型科技公司、创业公司、咨询机构、科研院所等开展算力领域专题讨论与意见征集。
经过多年研讨，各方对“算力调度”的理解不断深化，逐渐形成共识：
算力调度是充分利用现有算力、减少闲置资源、实现合理配置的重要手段，其复杂度远超水电调度。水电是同质物理资源，而算力具有高度异构性和非标准化特点。全国算力调度“一张网”的建设不能仅依赖行政指令，需通过政府搭台、标准引领、市场运作的综合模式，推动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高效运转。
在中国算力产业布局中，产业政策发挥着重要作用，其中2022年2月“东数西算”工程启动、2023年12月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政策出台是两大关键节点。在政策引导下，中国算力区位布局更趋合理，过去数据中心分散建设的情况有所改善，算力背后的绿电占比提升，网络成本持续下降。
国家数据局2025年5月数据显示，枢纽节点地区新增算力占全国新增算力的60%以上。截至2024年末，中国算力中心标准机架数超900万，算力规模达280EFLOPS（每秒百亿亿次浮点运算，FP32），位居全球前列，算力中心平均电能利用效率（PUE）降至1.46。
算力调度被视为下一步提升资源配置效率、降低全社会创新成本的重要方向。
以下为核心内容（在保留原意基础上略作编辑）：
一、为何业内常用“调度”描述算力资源配置过程？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专家：“调度”一词具有时代色彩，如同农业经济时代的水资源调度、工业时代的电力资源调度，指物质从一地转移至另一地，以促进跨区域调配、实现供需平衡。
数字经济时代，算力成为重要社会资源。为解决区域供需错配问题，需调配算力资源与能力，缓解算力丰沛地区供多用少、产业发达地区供不应求的矛盾。因算力与水电类似，均需解决跨区域供需不匹配问题，行业逐渐形成用“算力调度”描述跨区域算力资源与能力供需匹配的共识。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算力正逐步成为社会化公共基础设施。过去企业购买服务器如同打井取水、自产自销，如今市场希望算力能像水电般随取随用。
称其为“调度”，是因算力资源在物理空间和时间上不均衡：东部需求大但电力贵，西部资源多但本地需求少，不同行业、时间的算力潮汐现象明显。因此需根据计算任务紧急程度、成本预算和芯片类型，主动规划执行地点。
“调度”体现对算力资源供需匹配的主动管理，通过全局优化实现计算任务与算力资源高效匹配，这不仅是技术跃迁，更是资源配置模式的变革。
北京邮电大学科研院副院长姚海鹏：算力调度需在跨地域、跨层级、跨架构的复杂环境中，对算力（计算能力）、运力（网络传输）、存力（数据存储）与电力（能源供应）等资源综合编排并优化配置。
算力调度不仅要考虑任务先后，更要权衡地理距离、电力成本、网络带宽及碳排放指标。“调度”算力可突破物理与行政边界，实现全社会要素自由流动与全局最优匹配。
二、算力真的可调度吗？算力调度的资源究竟是什么？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专家：一直存在误解，认为算力调度是调度算力本身。从技术角度看，算力调度内容与水电等物理资源差异较大。
水利调度是对自然界水资源的调度，电力调度是电子在电网中的转移，而算力调度并非调度物理形态的算力，因为芯片、服务器、机房设施无法移动。
算力调度的实质是调出方的数据和任务在算力网中传输，利用调入方的算力设施与能力进行处理。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算力调度复杂度远超水电调度。水电调度通过水网、电网转移资源，如南水北调、西电东输，但算力调度不能简单理解为将西部芯片、服务器搬到东部。严格来说，算力调度的是“计算任务”，通过网络将任务和数据分发到不同节点执行，实现算力资源灵活分配。
从技术可行性看，借助高速网络和虚拟化技术，可将人工智能训练或渲染任务拆解并发送至数千公里外的闲置服务器运行，再传回结果。当然，调度受网络时延和带宽成本制约。
中科院计算所高级工程师唐宏伟：“算力调度”调度的是程序和数据，即通过网络将程序和数据传输到合适算力节点计算，核心是计算任务的分配与全生命周期协调。
具体而言，调度对象首先是“程序”，需将用户业务需求转化为计算机能读懂的指令，且不同芯片架构需针对性优化程序以高效利用算力；其次是“数据”，需决定数据传输到远端计算还是就近处理，权衡传输与时间成本；最后还包括能源，可将计算任务分配到西部可再生能源丰富地区或电价低廉时段执行。
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赵晓芳：算力调度是在计算任务与算力资源间建立高效智能匹配机制，让适合远程处理的数据去远方，必须本地处理的任务留本地，实现有条件动态平衡。
自动驾驶等需毫秒级响应的任务难以调用远端算力，必须就近使用；而离线电影特效渲染、大模型预训练或生物基因测序等对实时性要求不高的任务，可调度到西部算力资源处理。
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淳于瀚中：算力调度是由计算、网络、存储、电力设施及资源统筹机制构成的复杂系统工程，需追求成本、效率与碳排放的“最优解”，兼顾数据流通安全、任务执行稳定及算力资源适配性。
三、与水电调度等物理资源调度相比，算力调度有哪些异同？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专家：算力调度与水电调度宏观目标相似，均为解决资源时空分布不均衡问题，促进跨域资源互补与供需平衡，实现“削峰填谷”的系统优化。
在此战略理念下，“东数西算”与“南水北调”“西电东送”战略考量类似，一脉相承，共同承载提升国家资源整体配置效率、支撑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使命。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电是标准化同质产品，水电、火电进入电网后均为相同电子，易计量和替代。
但算力具有高度异构性和非标准化特点，如英伟达、华为AI芯片架构不同，且与通用CPU架构也不同，不同芯片无法像水电那样简单混合使用，给调度带来极高适配难度。
此外，水电传输相对单向且“无状态”，而算力调度是双向传输且“有状态”——计算任务需输入数据，完成后产生新结果，且对网络延时极度敏感，毫秒级抖动可能导致计算失败。
四、全国一体化算力网与企业提出的云、网概念有何区别？
鹏城实验室高能云计算研究所所长余跃：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是综合性国家算力数字基础设施体系，运营商相关实践是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其建设提供网络保障和技术支持。
北京邮电大学科研院副院长姚海鹏：运营商网络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目标是实现算力资源像水电般跨地域、跨主体高效调度与普惠服务，这必须依托运营商网络设施。
除运营商网络外，其他创新型网络也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组成部分，华为、阿里等头部企业及地方国资、民企所建算力网络需接入，形成全国算力“一张网”。总体而言，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内涵超越单纯通信网络，更关注通过网络智能调度匹配全国分散算力资源，形成统一、普惠、易用的基础服务能力。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全国一体化算力网与运营商网络存在区别。前者聚焦多源异构算力在区域空间的一体化联通整合，更强调算力、网络、数据、电力等协同运营；后者更注重将算力资源与调度能力深度融入通信网络。
五、当前市场对算力调度的讨论和理解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中国移动集团级首席专家张昊：从技术经济角度看，有人担心跨域调度的网络成本是否会抵消西部电价优惠。若省1元电费需花2元网费，调度商业逻辑不成立。同时，不同厂商芯片架构、软件生态存在差异，模型应用跨厂商、跨架构调度面临复杂度高、成本高的技术痛点。
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赵晓芳：从商业机制看，算力资源掌握在不同云计算厂商、电信运营商和地方国企手中，企业间存在竞争关系，涉及算力定价和利益分配难题。
数据安全也是讨论重点，部分客户担心数据调出本地后隐私和主权难以保障。因此，未来算力调度的核心是构建覆盖网络传输成本、平衡各方利益、保障数据安全的成熟机制，以促进全国算力资源高效利用。
六、算力调度对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有何重要作用？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专家：算力调度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神经中枢”和“操作系统”，让数据中心从孤岛变为能实时、动态响应社会经济发展需求的智能资源池。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首先，调度可整合闲置碎片化算力资源，提升国家整体算力设施利用率，减少重复建设浪费。
其次，调度是实现“算电协同”的关键抓手。只有通过灵活调度，才能将高能耗计算任务引导至西部风光水电丰富区域，让数据中心使用绿色能源，这是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路径。
更深层次看，算力调度能降低全社会创新成本：一方面让中小企业像使用水电一样便捷使用算力，无需购买昂贵硬件；另一方面通过超大规模算力联动服务国家战略。
七、全国算力调度“一张网”应如何建设？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专家：建设全国算力调度“一张网”，仅铺设光纤、建设数据中心远远不够，这是涉及标准制定、平台搭建和机制创新的系统工程。
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算力经济处专家：具体可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其一，“标准先行”，建立统一的算力网标准和度量衡，让不同厂商、架构、芯片的算力能在统一调度框架下被识别、管理和调用，这是互联互通的前提。
其二，明确“监测为基、调度为核”的建设思路，构建多层次“调度平台”。既要有国家级顶层枢纽负责跨区域监测调度，也要有区域和行业节点负责微循环，形成涵盖枢纽级、省级、行业级的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平台体系。
其三，构建可持续的算力调度运营服务机制，通过成熟市场化撮合与价格发现机制，促进算力供需双方快速匹配及灵活交易，用价格信号引导资源流动，解决受益与付费问题。
最后，安全是底座，建设过程中需同步构建跨域安全传输和隐私计算体系，确保数据调度过程中“可用不可见”。
总体而言，全国算力调度“一张网”建设不能单纯依靠行政指令，需通过“政府搭台、标准引领、市场运作”的综合模式，实现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高效运转。
（国家信息中心专家团队包括：国家信息中心大数据发展部副主任王建冬、算力经济处处长郭明军、算力经济处副处长贾一苇、赵正博士、郭巧敏博士、马骁博士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AI湃”，作者：吴俊宇，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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