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穹到灶火:宙斯的“全域权柄”

1天前

在古希腊人的认知里,头顶那片闪烁着光芒的天空,在某种意义上将他们与宙斯紧密相连。这并非意味着他们认为天空就是宙斯本身,而是天空的某些特质构成了宙斯对人类生活施加影响的方式,恰似宙斯的力量向人类显现所借助的途径。宙斯借由天空得以展现自身,同时也会被天空所隐匿:一种力量唯有通过显现它的载体,才能被人类感知,但与此同时,它往往会超越所有显现的范围;它不会与其中任何一种显现形式混为一谈。


所以,宙斯与其说是发光的天空,倒不如说发光的天空作为力量的某种表现形式,只是一种既显现又隐藏宙斯的样貌。这种力量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对于宙斯而言,或许最恰当的定义应当是称他与至高无上的权威相关联。宙斯的核心特征之一——无论是对众神还是整个宇宙来说——是他处于等级体系的顶端,掌握着最高统治权,拥有对其他存在全权支配的强大威力。


宙斯


宙斯这种至高无上的威力——对于那些承受它的人而言——呈现出一种双重且矛盾的特点。一方面,天空通过有规律的运动(昼夜与四季的周期性更迭)所体现的这种威力,代表着一种公正而有序的最高权力;另一方面,它本身还包含着一种难以理解且不可预见的成分。除了所谓的“aithér”(即永远发光的天空或一片永恒不变区域的光辉)外,希腊人还在天空中区分出他们所称的“aḗr”,也就是大气现象出现的区域——这些大气现象的不可预见威力首先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因为它能带来风、云、甘霖或是毁灭性的风暴。在宙斯的威力中,既有规律性和一致性的一面,也有不可预见的一面,时而施恩,时而威吓。宙斯因被视为天空,所以他所呈现的样貌复杂且模棱两可:昼与夜;吉祥与不吉祥。而宙斯在某种程度上还会出现在所有能够展现其最高统治权的地方。他现身于众山之巅:在佩利翁山(mont Pelion),人们以“踞高的宙斯”(Zeùs acraîos)之名崇拜他;在奥林波斯山(Olympe)之巅,这座连接天地的高山,其陡峭的顶峰让人想起迈锡尼的要塞,从那里国王阿伽门农监视着他治下的平原。宙斯现身于一些高耸的树中,这些树通过“aḗr”直达“aithḗr”,他就是“树冠之神”宙斯(Zeùs Éndendros)。宙斯现身在雷电中,他就是霹雳神、响雷神或雷电神(Zeùs Brontēn、Keraúnios或Kataibátēs);宙斯现身雨中,他就是施雨神或降水神(Ombrίos或Huétios),尤其是秋季丰沛的雨水——预示着播种季的到来——仿佛天地达成了神圣的结合,因为宙斯是庇护神、诞生神、富饶神以及风暴神(Zeùs Gonaîos、Genéthlios、Geōrgós以及Maimáchtēs)。宙斯甚至现身于大地深处,他以富饶的形式在那里展示其繁殖力,因为他是冥府神、地下神、富庶神以及恩赐神(ZeùsChthónios、Katachthónios、Ploúsios、Meίlichios)。宙斯化作金雨——如同天空一样,黄金作为经久不变的金属浓缩了日光,而日光通过其光芒折射出最高统治权的光辉——他就是佩戴金剑之神(Zeùs Chrusáōr)。


然而,宙斯的力量并不局限于上述自然现象,它还作用于人类活动和社会关系之中。作为神王(Zeùs Basileús),他是王的化身。难道就没有一位被称作阿伽门农的宙斯吗?!宙斯尤其存在于王的权杖中,并使王的决策生效。在祭司的居所,王的权杖便可代表对宙斯的一种祭拜象征。在人类君主行使源自众神的权威且借助神力才有效的所有情形中,宙斯都会与王相伴:当王率军出征时,宙斯便是引领神、战神(Zeùs Agḗtōr、Prómachos);当王思考其劝诫并在心中反复谋划时,宙斯便是议事神(ZeùsBoulaîos);当人们在困境中不知该如何祭拜而祈求王寻得解脱之道时,他便是拯救神(ZeùsSḗtōr)。宙斯尤其会出现在王伸张正义的时候:正如宙斯在天空中的统治使土地丰饶、物产丰产,王的公正也会给予其全部属地繁荣。若王有失公正,土地便不会出产谷物、羊群不再繁殖,女人的婴孩都会是畸形。反之,如果王行事公正,敬畏公正,便会体现出宙斯的至高权威,其辖地的一切都会永远繁荣昌盛。


宙斯之于宇宙、王之于臣民以及一家之长在家庭范围内的统治并无二致。因此,从宙斯的崇拜中也可辨识出他作为一种家神的不同方面。如果一个被逐出家门、被切断所有社会关系的人,蹲在另外一家之主的灶火旁祈求庇护,那么“应援神”宙斯(ZeùsHikésios)或“善神”宙斯(ZeùsXénios)便会与他一同走进那人的居所。“婚庆神”宙斯(ZeùsGamḗlios)主管合法婚姻,目的是将女人置于其夫君的控制之下,并为其生育尊敬、服从父亲的子嗣。“围墙或栅栏保护神”宙斯(ZeùsHerkeîos)围住的领地范围是一家之主行使权力的地方,而“份地之神”宙斯(ZeùsClários)则在隶属于不同主人的地产间划定并守护边界。最后,“财富守护神”宙斯(ZeùsKtḗsios)形若陶瓮般端坐在食物贮藏室,守护着一家之主的财富。


像宙斯这样一位有着如此众多别号的神,我们或许从中可瞥见超自然力量的主要功能之一。这些别号能使人类个体融入到有其运作规则、有其等级的社会群体;可使这些社会群体进而融入到自然秩序中,最后使自然本身的变化成为一种神圣秩序。因此,众神具有一种社会调节功能。王的权力因源自宙斯而确有其效力,只是需要王依据一定的规则并符合既定的秩序行事。在王及其臣民之间,就何为最高权力的游戏规则达成了一种默契。如果王者滥权,这并非仅仅是某个人受到损害或社会等级遭到破坏,而是宇宙的整个神圣秩序因这种对公正的最高权力的破坏而受到质疑。重建受损的秩序,有罪一方就得付出代价。形势的突变也可视为宙斯的复仇,因为他守护着统治权;也可视为一种近乎自动重建的秩序,这种重建是通过恢复被打乱的宇宙力量的平衡而实现的。这两种解释——宙斯的复仇与命数(Némesis或Moίra)——并不矛盾,因为宙斯还另有“命运主导”(Moiragétēs)的别号。


如此一来,像宙斯这样的力量将多种形式的人类活动、社会关系以及自然现象联系在一起。它把此类现象联系在一起,但并未将其混淆。希腊人深知,王并不是一种自然力量,自然力量也不能等同于某个神。但在他们看来,这些不同的实在相互联系、相互依存,就像一种神力的不同方面。


我所采用的“神力”这种表达形式,旨在强调希腊众神并不是人,因为人作为独特、极具个性化的存在,有其单一性、有其内在精神生活的形态。希腊众神是诸多力量,并非是人。相关研究已经表明,涉及神时,希腊人对于单数或复数的使用并无明确的区分。同一种神力有时被视为单数的存在,如美惠神(cháris),有时作复数(chárites)。罗德(Rohde)曾言:“希腊人并不知如何表达单一的神,所能表达的是一种时而单一性、时而多样性的神力。”


神话和文学作品对众神的描述尤为强调其单一性:荷马笔下的宙斯是一个具有相对单一性的形象。而在祭拜时,希腊人看重的是同一个神的多元性。当时的宗教并未区分出单一的宙斯,而是由别号所修饰的不同的宙斯,这些别号把不同的宙斯与其特定的活动区域联系在一起。祭拜中,重要的是向适于特定境况的那个宙斯乞灵。因此,即便色诺芬受到“拯救神”宙斯和“神王”宙斯的庇佑,他仍然受到“恩赐神”宙斯怨恨的折磨,因为色诺芬忘记了在宙斯节庆(Diásiα)时献祭。色诺芬受到两个宙斯的眷顾并使第三个宙斯不快,他并不引以为奇。宙斯的单一性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人所具有的那种单一性,它是一种力量,其多变的形态表现在不同的层面上。


(本文节选自《古希腊的神话与社会》,[法]让-皮埃尔·韦尔南著,张强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11月出版,经授权,澎湃新闻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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