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于舞台与生活间,耕耘当下的自己
2011年,《金陵十三钗》里身着旗袍的玉墨,让观众记住了初登银幕的倪妮。
2019年,她以优雅旗袍造型首次踏上话剧舞台,在《幺幺洞捌》中一人分饰两角。
三年后,她在《如梦之梦》专属版里遇见顾香兰。这个传奇角色悄然改变了她:舞台上,她生出“做主人”的信念;生活中,她渐渐松弛,专注此刻。
如今,《如梦之梦》再度在上剧场上演。倪妮在寻找人生角色的途中,放下执念,接纳些许“不完美”的鲜活,也盼着观众能看见美丽外表下真实的自己。

她是“恋人、疯子与诗人”的融合
周末周刊:你最初了解《如梦之梦》和顾香兰这个角色是在什么时候?
倪妮:2019年因出演《幺幺洞捌》,我和赖声川老师及上剧场结下缘分。第一次看《如梦之梦》是在排练场,当时饰演顾香兰的是张本渝老师。
尽管演员们没带妆,也没有舞台效果,但剧情和他们精彩的表演已深深吸引我。我特别喜欢顾香兰这个角色,赖老师为她设置了A、B、C三个阶段,我尤其偏爱顾香兰C,这个角色的时间跨度很大。那时我就想,要是这辈子能演这样的角色该多好!
周末周刊:她最吸引你的特质是什么?
倪妮:赖老师说这是他所有作品里最复杂的角色,也是个充满变化的角色。顾香兰生于乱世,从小被遗弃在街头,后来被带到天仙阁成了头牌,遇到亨利伯爵后人生又一次转折……她一生起起落落,爱恨交织,华丽外表下藏着坚韧的底色,是个有传奇色彩又饱受争议的人。喜欢她的人会非常喜欢,不理解的人可能就难以喜欢。我属于前者,我觉得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这么起伏的经历,也算没白活。
顾香兰让我想起《幺幺洞捌》里的台词:“恋人、疯子和诗人都是同一种材质打造的。”用这三个词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她集这三种人的特质于一身,散发着独特魅力,我为之深深着迷。
周末周刊:除了风姿绰约的外形,演活顾香兰的关键是什么?
倪妮:首先肯定要做足功课,理解她面对的复杂人生境遇。当然,功课只是一方面,能不能演活这个角色,除了专业能力,还和人生经历、生命体验有很大关系。我努力在每一次演出中离顾香兰更近,直到触及赖老师创作这个角色的初衷。
周末周刊:不少优秀女演员都演过这个充满魅力的角色,你怎么演出独一无二的倪妮版顾香兰?
倪妮:赖老师会根据不同演员的特质塑造角色,所以顾香兰这个人物其实是有变化的。我希望在尊重剧本的前提下,演出自己的个性,或者说让自己的个性和这个角色更好地融合,这是我在排练和演出中不断打磨的方向。
从三年前第一次演这部戏到现在,顾香兰对我来说就像个越来越熟悉的朋友。我和演员们在台上一起讲述,我们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形成了一个有能量的磁场,不仅让我们更凝聚,也让更多观众感受到《如梦之梦》的独特力量,越过一些边界,看到没见过的景象,这种感觉特别好。
周末周刊:听说不少参演《如梦之梦》的演员都觉得,演完这部戏人生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你有这种奇妙体验吗?
倪妮:我觉得有。我以前容易紧张、不松弛。比如拍影视剧快开机时,我心里会对自己说:一定要做好,不能让别人失望,要对得起自己……尤其是碰到有表演难度的戏,会更紧张。
自从在话剧舞台演了《如梦之梦》和其他作品后,我表演的信念感变强了,在舞台上逐渐感受到自在。
表演上的松弛,似乎也影响了我的生活态度。现在我不会太强迫自己,不会紧张地说“这件事非要完成、一定要做好,不然对不起别人和自己”。换句话说,我想开了很多,会用轻松自如的状态面对生活。
做舞台的主人而非过客
周末周刊:2019年出演《幺幺洞捌》是你第一次尝试话剧,当时怎么想到去演话剧的?
倪妮:当年演《幺幺洞捌》有点像把自己“逼上绝路”。那时候我连续拍了些商业作品,觉得精力和能力都快耗尽了,整个人陷入匮乏和疲惫,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表演,也不知道能尝试什么不同角色,甚至有点怀疑自己不会演戏了。
就在那段时间,我接到赖声川老师的邀请出演《幺幺洞捌》。我不是表演专业出身,从没上台演过话剧,不知道直接面对观众是什么感受,心里没底,但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了。我告诉自己:30岁了,必须迈出这一步!我就是来挑战的,哪怕失败也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
周末周刊:第一次演话剧就要一人分饰两角,你怎么理解舒彤和安娜这两个在时空交错中相遇的角色?
倪妮:《幺幺洞捌》是个从1943年到当下来回穿梭的传奇故事,很浪漫,需要很强的想象力。舒彤是当代网红作家,安娜是冒着生命危险抗日的地下工作者。舒彤陷入创作者的焦虑:是表达自己还是迎合读者?安娜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传递情报,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有强烈的信念感。
我记得刚排练《幺幺洞捌》时,心里有很多问号,不知道每场戏该用什么情绪演,因为我没受过舞台表演的专业训练。赖老师说:“你现在是客人,还不是主人,要试着在台上成为主人。”有一次排练结束,他告诉我“你可以做到”,这句话给了我很大鼓舞。
周末周刊:从“客人”到“主人”,你怎么体会这种感觉并融入表演?
倪妮:当你在舞台上是“客人”时,会有小心翼翼的客气感,时刻观察自己:台词对吗?走位准吗?这种状态是游离的——总在求“准”,和舞台空间有隔阂。而做“主人”,就是要对这个空间有“占有欲”,在里面真实呼吸,不是去“演”状态。要成为“主人”,就得把舞台当成真实生活的地方,甚至允许自己有一点“不完美”的鲜活。表演不是完成角色任务,而是要在剧场里和观众共同体验角色的人生。
后来赖老师告诉我,当演员表演技术成熟、情感上也理解一切后,最后的“秘诀”就在这里。做舞台的主人就是向内心宣布:“这个舞台是我的,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扭转乾坤。”
周末周刊:这些年和赖声川及上剧场的合作,给你带来不少感悟吧?
倪妮:是的,我从赖老师身上学到很多。他是很会帮演员的导演,能在相处和工作中发现你最擅长的东西,然后放大,还能让你规避不擅长的。而且他从不吝啬赞美,时不时鼓励我,让我更相信自己——有些事只要有信念,就不怕做不成。
周末周刊:出演这两部话剧时,你和金士杰、樊光耀等演员搭档,演对手戏有什么感受?
倪妮:2023年我第一次演顾香兰,金士杰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比如顾香兰给伯爵“敬茶”这段,金老师说要慢慢走过来,彼此要有眼神的“较量”。排练或演出时,看到我有一点进步,他都会鼓励我,让我觉得很温暖。
光耀哥也给我很大能量,从《幺幺洞捌》到《如梦之梦》,我们很有默契。他排练时一直很“纠结”,每个细节都要弄明白。有时候我会想,真要这么“纠结”吗?上了舞台才明白,他所有的“纠结”都会绽放。“不留余地,拼尽全力,最终不负众望”,这是他送给我的话。
《幺幺洞捌》有句台词:“有一种能力是虔诚的能力,那种能力,是人之所以能称为人的罕见见证。”在上剧场的舞台上,我有幸遇到很多对舞台表演虔诚的演员。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建筑师
周末周刊:你近年在话剧、电影和电视剧领域都有亮眼成绩,这三种形式在表演方式上有什么不同?
倪妮:演影视剧时,我往往先拍特写,因为对剧本和角色的第一感受最宝贵。后期拍摄中可能会慢慢形成固定模式,表演或许就不那么生动了。
而话剧要求每场演出都像第一次一样,保持鲜活状态。所以我每次上场前都会深呼吸,放空自己,不会刻意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排练了这么久,表演内容都刻在记忆里了。上台后,我要做的就是认真感受每个演员和我的互动,彼此扶持。
我相信,真正优秀的演员应该在舞台、大银幕、小荧幕上都全能。国内外不少影视剧出色的演员都在戏剧舞台发光,我也期待继续在这些领域深入探索。
周末周刊:作为“80后”女演员,你有年龄焦虑吗?女演员的演艺之路怎么才能越走越长?
倪妮:30岁时,一位朋友告诉我三个字:思、念、想。他说:“思上面是‘田’,要在心上耕种。念上面是‘今’,要做好当下,而你总是想太多……”所以30岁后,我不想给自己太多限制,用心把当下做好、做到最好。
除了工作,我还列了个小愿望清单,比如学骑摩托车、学咏春拳、去骑行……我想不断跨出舒适区,在戏里戏外挑战自我。我相信,更多专注自身,而非沉浸于外界评价和想法,才有可能在人生和事业上走得更长远。
周末周刊:赖声川曾说“如梦之梦”其实就是人生的意思。你在不同角色中体验过不同人生,在自己的生活里,怎么保持清醒思考和面对不确定性的定力?
倪妮:我很喜欢《如梦之梦》里十里红的台词:“这花开,花也会谢嘛!不要太认真。”剧中顾香兰和十里红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她们始终在血泪中挣扎向前,带着看淡一切的通透。
五号病人最后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我们的身体,是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们都是自己的建筑师,盖了自己的房子。我的故事讲完了,终于懂了,这次房子没有盖好,希望以后有机会盖得更好。”
相信有观众和我一样,看完这部8小时的戏后反观自己,会想到这句台词。我们的人生就像一座房子,这辈子没盖好,不必执着,不必在意,接受它。如果有下辈子,就好好过一生。这句话看似无奈,却又充满希望。这种态度就是我面对人生不确定性时的思考方式。
即便不完美也愿大胆尝试
周末周刊:你刚才提到的“不要太认真”和“不留余地,拼尽全力”会不会有矛盾的时候?怎么觉察和调整自己?
倪妮:投入工作时,我对自己比较“狠”。角色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努力,我一定会逼自己做到。我一直认为,对自己“狠”是演员的基本素养。
比如为了演好《东极岛》里的渔民阿花,我提前一个月泡在海边跟渔民学撒网,把自己晒成古铜色。拍摄间隙,我会特意坐在太阳底下保持肤色。为了把方言尾音学得更地道,我经常找当地渔民聊天。
但生活中我很简单,是个能待得住的人,能“偷懒”就“偷懒”,能“省电”就“省电”。我相信人的能量是守恒的,生活中少消耗“电量”,懒一点、松弛一点,有助于我在工作中把能量发挥到极致。
周末周刊:从第一部电影《金陵十三钗》开始,观众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形出色,现在很多人评价你“美得有高级感”。你会有意识通过一些角色打破“被美貌困住”的焦虑吗?
倪妮:我觉得标签都是暂时的。一个演员如果演得好,观众记住的永远是他(她)的角色,和美不美没太大关系。
我不追求完美,也不想被所谓的“高级感”困住。比如在电影《东极岛》里,我颠覆了过去的形象,希望观众看到我“野性”的一面。只要遇到真正适合的角色,哪怕不美,我也非常愿意尝试。我相信,只要在表演上有“野心”、够专注,观众自然会看到美貌之外的东西。
周末周刊:绝大多数演员都在乎观众缘,你怎么看待演员和观众的关系?你心目中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
倪妮:观众的反馈,不管好还是坏,我都视作职业生涯的养分。我认为最理想的状态是,当我站在台上或出现在镜头前,观众不再觉得我是“倪妮”,而是完全进入那个角色的人生。我希望观众能在不同作品里看到截然不同的我,因角色产生的连接,才是演员和观众最深刻、最真诚的关系。
周末周刊:有人说优秀的演员要始终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敏感。
倪妮:我非常认同,好演员就是让观众相信你饰演的角色。所以不断积累对人的观察、对生命的思考很重要。我希望能遇到好角色,然后拼尽全力演好她。
(记者 陈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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