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音乐会版:天才的多重镜像与代际困局
不久前在文化广场观看《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后,紧接着欣赏了音乐剧《莫扎特!》的音乐会版。九年前曾看过该剧在文化广场连演四十场的精彩版本,原以为内容相差无几,却有了新的发现。

或许是音乐会版更贴近布莱希特所倡导的“叙事体”,让情节主题更为聚焦;亦或是个人关注视角的转变,此次观剧特别留意到剧中一条激烈的冲突主线——沃尔夫冈·莫扎特与父亲利奥波德·莫扎特的矛盾,这使该剧成为一部“代际问题剧”。
剧中人设与《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形成鲜明对比。莫扎特并非查理般的乖顺孩童,而是桀骜不驯的天才神童。他无法忍受父亲“是我造就了你”“没人比我更爱你”的喋喋不休,多次违背父训逃离。父亲的话语并非全然虚假,但这样的表达是否恰当?年轻观众或许会感到不适,而长辈可能觉得并无不妥。舞台上,莫扎特始终以儿子的身份承受着父亲愈演愈烈的情感勒索,内心痛苦地追问:“为什么你总不能用爱关怀我?”这种代际关系虽不像影视剧中常见的当代西方人,但更易引发中国观众的共情。
剧中还有一条平行线索,即莫扎特与雇主科洛雷多总主教的矛盾。教会严格的上下级关系,类似中国封建家庭的长幼秩序。莫扎特一生难以摆脱两位强势“严父”的掌控,这一困境引人深思。
200多年后的莫扎特依然“火爆”,30多岁英年早逝的他留下了数量惊人的经典作品,成为人类历史上品牌价值最高的艺术家,当下估值达50亿欧元。这部改编自其传记的音乐剧,保留了天才人物的丰富复杂性,堪称艺术家版《汉密尔顿》。真实细致的主人公比童话人物更曲折多义:他不拘小节、不守时、爱赌博,让长辈头疼,却能清醒认识自身问题,以“I doubt”主题曲《人要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展现内心挣扎,使作品超越单纯的反叛型代际剧。
不过,这首歌的一句关键歌词存在翻译偏差,意思被译反。译者可能受传统思路影响,将其译为“追寻自我的内心”,与下句“如何将我避弃”矛盾。经核对德文原词,正确翻译应为“如何驱逐内心?如何将我避弃?”,如此才能呼应“摆脱阴影”的主题,最后几句“如果抬眼望去的高墙竟是自己,面对命运,你永远无法逃离!”也更显震撼。
莫扎特的形象是复杂的。少年时他曾在《我是,我是音乐》中唱道“通过你我获得自由……我的天赋,希望我自由不羁!”,展现出追寻自我的一面;成年后却陷入自责与自省。《我是,我是音乐》与《人要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看似对立,实则体现了该剧的辩证精神,如同布莱希特的《三分钱歌剧》和《伊丽莎白》,在思辨中不失趣味性,超越了多数百老汇音乐剧的合家欢模式。
剧中体现辩证法的精妙手段,是一个贯穿始终却沉默不语的“小莫扎特”阿玛德。他身着皇后赐予的红色皇家礼服,是莫扎特“另一个自我”的外化——代表着摆脱阴影、勤奋创作的完美形象。这个“瓷娃娃”般的存在没有凡人莫扎特的缺点,只知默默工作,却在莫扎特病重时,用其血管中的鲜血蘸笔写作,最终以鹅毛笔刺入他的心脏,成为“终结者”。
这种“内心外化”的手法常用于展现潜意识,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麦克白》中便有类似运用。而《莫扎特!》中的小莫扎特与众不同,他沉默乖巧,不干扰剧情,却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一设计或许因儿童演员需频繁更换、难以完成复杂台词,最终歪打正着,成为舞台亮点。
《莫扎特!》通过多重镜像塑造了立体的天才形象:与父亲、雇主的代际及权力冲突,自我的矛盾与挣扎,以及沉默的“另一个自我”。编剧米歇尔·昆策将这些元素编织成悬念迭起的剧情,作曲西尔维斯特·里维则拒绝借用莫扎特的原作,创作了53首原创歌曲,以音乐重塑了莫扎特的形象,让观众更深刻地理解这位天才。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 孙惠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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