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之谈：段涛呼吁正确看待医生，共抗疾病
【编者按】
什么是医生？医生该做什么？“药王”孙思邈说过：胆要大而心要细，智慧要圆通而行为要方正。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这样的问题仍不断叩问着医生、患者和公众的内心。当人们给医生更多期望与光环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大压力和更多不确定性。
那么真实的医生是什么样的？医患之间该如何相处？在第八个中国医师节来临之际，澎湃新闻推出“行医之谈”特别策划，本篇对话知名妇产科医生段涛。
“网络医疗纠纷成本低、杀伤力大，可能会让更多人不愿从事产科医生这一职业。”
从医近40年，妇产科专家段涛仍为自己所在的行业忧心。谈到前不久“妇产科主任因长期遭受网络暴力坠楼身亡”这一事件，他向澎湃新闻记者坦言，尽管如今医学发达，让怀孕生孩子的风险降低了很多，但产科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每个正常孕妇都有可能转为危重病人。
“医患双方应携手降低风险，而不是背道而驰。”段涛认为，医生不需要被神化，也不应被丑化和污名化。大家共同的“敌人”是疾病，要让诊疗流程更规范，就应相互信任、相互尊重。
段涛 资料图
作为国内第一批“医疗博主”，段涛从2014年起就在微信公众号分享从医心得、医院管理经验，为患者做科普，积累了数百万粉丝，被网友称为“段爷”“涛哥”。
2024年初，段涛发文呼吁“救救产科”，引发社会对出生率下跌背后产科医生生存现状的关注。如今距离他呼吁已过去一年半，经历分娩率下跌、部分产科医院关闭、产科医生转型后，段涛表示：“看到国家陆续出台一系列生育政策，多地分娩量开始止跌回升，相信产科会慢慢走出困境。”
“产科是24小时的急诊，是永远的ICU”
段涛的走红并非偶然。2014年，关注移动互联网和新媒体的他，时任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院长，决定开设个人微信公众号“段涛大夫”。
2014年6月，段涛发表《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医生》，约2000字的文章讲述了自己因各类会议无法出诊的无奈，也表达了对处理医患关系、创新医疗服务等方面的思考。
从最初一周两篇文章，周一发专业科普文、周三写院长日记，到后来“日更”，至今他已在微信公众号发布近1500篇原创内容。他“敢于直言”和“精辟幽默”的写作风格，让他收获大量粉丝。
谈及为何选择成为妇产科医生，段涛表示，两位老师对他影响很大：一位是启蒙老师山东医科大学江森教授；另一位是研究生导师张振钧教授，他也是江森教授的终身好友。
“江森教授讲妇产科学时，仅凭一支粉笔就能讲两个晚上，除了讲疾病，还能把疾病的命名、历史、轶事、未来研究发展等信手拈来，贯通古今中外。那一刻，我决定从事妇产科，可惜江森教授当时只招博士不招硕士，且没有硕博连读。后来，我拜在张振钧教授门下，他像慈父，也是我生活中的导师，文学功底深厚，文章写得很好。”段涛说。
在妇产科领域，段涛更钟情于产科。“只掌握知识和技术是不够的，与其他科室相比，产科更像一门手艺，优秀的产科医生像匠人，需要匠心，手和脑要配合。”这是段涛喜欢产科的原因。
但他也认为，产科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他说，以前老一辈说“怀孕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生得好这只脚能拿出来；生不好，另一只脚也会进去”。
“产科是24小时的急诊，是永远的ICU。羊水栓塞、大出血、胎儿宫内窘迫、子宫破裂……每个正常孕妇都可能随时变成危重病人。”不过，段涛也表示，看着一个个孕产妇迎接新生命，走在街上遇到曾接生过的人带着孩子打招呼、表达感谢，会有幸福感和成就感，这也是他坚持做产科医生的动力。
“网络医闹低成本、高杀伤力，用法律保护医患双方的权益才是正道”
前不久，河南省周口市第六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邵医生坠楼身亡事件引发公众关注，也让段涛反思。
“在医疗领域，医患矛盾和纠纷并不少见，过去多是线下医疗纠纷，现在转移到了线上。”段涛认为，网络医疗纠纷成本低，一个人可以开很多小号，真实性存疑。但当下网络关注度高，甚至超过线下医疗纠纷。医生往往选择沉默，面对医患信息不对称，有时也无可奈何。
“这样的网络医疗纠纷成本低、杀伤力大，可能会让更多人不愿做产科医生。”段涛呼吁，不能让医疗纠纷在互联网平台愈演愈烈，“用法律手段保护医患双方的权益才是正确的，绝不能歪曲事实、挑动社会舆论来损害医护人员名誉，医院和相关部门也要积极处理和化解医患矛盾，避免走向极端。”
段涛在工作中。受访者 供图
坠楼事件发生后，段涛看到很多人为邵医生正名，同时有媒体报道“妇产科是医患矛盾的高发科室”。有法律服务机构检索2024年700份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判决书发现，妇产科案件数量98件，位列第二。
段涛认为，这种矛盾长期存在。“主要是现实和患者期望差距太大，尽管现在医学发达，降低了怀孕生孩子的风险，但风险依然存在，每年仍有孕产妇死亡、出生缺陷等情况；而每个家庭都希望生孩子安全，孩子完美无缺，不能有死亡或缺陷。老百姓的要求合情合理，但现实很残酷。”
除了医患矛盾，段涛觉得目前产科还面临诸多难题和压力。“产科运营成本高，助产士三班倒，产科医生、麻醉科医生和新生儿科医生24小时在岗，要时刻保障每个孕产妇安全，还要提供良好的服务体验。更多时候，医患双方应是一个团队，共同降低风险，而不是相互对立。”
呼吁“救救产科”后，一系列政策带来希望
实际上，如今产科发展还面临分娩量下跌、产科医生流失的问题。
2024年初，段涛公开发文呼吁“救救产科”。他曾表示：“写文章不是哭穷，也不是求同情，只是想说明在严峻现实下产科如何发展，如果不重视，再过几年整个学科可能走下坡路，优秀年轻人不愿从事产科，那问题就严重了。”
如今，距离发文已过去一年半左右，段涛看到了很多变化，“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如支持生育友好型社会建设、发放育儿补贴等，多地分娩量开始止跌回升，相信产科会慢慢走出困境。”
但段涛也指出，从政府文件出台到具体政策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政策执行过程中，如何紧密衔接、无缝对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对产科医生来说，未来随着结婚年龄推迟，可能会面对更多高龄产妇，风险会增加，出生缺陷发生率和合并症出现的概率会更高，“未来，产科医生面临的挑战可能更多。”
当下，段涛认为，产科医生不仅要坚守岗位，还要学习和接纳新技术，不仅是临床技术，也包括日新月异的AI技术等。
2025年5月，段涛加盟上海市东方医院后，一直忙碌不停，除了临床诊疗工作，还担任医学人工智能创新中心主任。“这是一项重要任务，现在我一半的工作时间都与AI有关。”目前段涛的AI分身已在平台上线，可以远程解答孕产妇的疑难问题。“未来，AI还能在医疗教学、科研管理、疾病风险预测、高危风险人群管理等方面帮助产科医生。”
祝碧晨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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