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企“60天账期”背后的真相大揭秘：回款难题何解？

作者 | 第一财经 肖逸思、葛慧

今年6月10日至11日，国内17家主流车企联合签署《汽车行业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承诺书》，明确承诺“对供应商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近期，这17家主流车企的“60天账期”承诺迎来首个60天履约节点。

这17家车企履约情况究竟怎样？履约过程中是否存在问题？近日，第一财经记者对全国十余家供应商进行了调研。这些供应商规模涵盖大型企业和中小型企业，且来自不同细分零部件赛道，基本能代表整个汽车供应商的回款情况。

第一财经调研发现，这场自上而下推动的汽车产业链账期改革已初见成效。有供应商已准时收到车企60天账期的回款，不少供应商也从车企方面得到了关于账期的积极回应。但从车企60天账期的具体落地情况来看，大部分中小供应商表示并未真正落实，这场“账期革命”仍面临诸多挑战。

部分供应商已收到60天回款

“有车企确实认真履行了‘60天账期’承诺。”一位理想汽车供应商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其公司最新的回款账期是验收开票后60天。

8月11日，工信部发布对一汽、广汽、赛力斯的专项调研结果，这三家企业在账期改革中表现出色。中国一汽成立跨部门工作组，将60天账期纳入长效机制，并针对中小企业推出专项支持——2025年6月起，中小企业供应商将获100%现金支付，取代原有的“现金 + 银行承兑汇票”模式。目前已完成2000余家中小企业资质审核，建立动态管理名单。广汽集团则将60天账期作为“铁律”，构建从订单下发到货款支付的全流程管控体系，其现金结算比例高达95%，仅5%采用贴息银行承兑。赛力斯依托创新的“厂中厂”模式，将供应商产线嵌入自有超级工厂，缩短物流与结算周期，同时建立应急机制，为资金短缺供应商提前支付货款，灵活支持产业链协同。

余晓在一家Tier 1（一级）供应商工作。在17家主机厂先后发出“60天账期”调整后，余晓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有部分车企主动提出了调整账期的对接工作，结算周期已有好转趋势。比如其公司供货的多家汽车厂商中，小鹏汽车、吉利汽车和赛力斯主动表态会缩短账期。

在结算形式上，余晓表示，原来现金结算的如今还是现金结算，原来汇票结算的还是汇票结算，“我们没有遇到网上说的那些周期变短，但现金变成更长时间汇票的问题。”

余晓所在公司的结算情况是，吉利汽车账期缩短至60天后，现金和汇票的形式都有；小鹏汽车从90天现金结算，变成60天现金结算。但据他了解，小鹏汽车有些供应商是从90天或者更长时间的汇票结算，变成60天汇票结算。

不过，记者了解到，余晓所在的供应商属于掌握核心技术的大供应商，在谈判上有一定优势。余晓说，自己所在企业能感受到情况好转，可能与公司的产品竞争力有关。“我们的情况算是目前行业里比较好的，接近最优解，所以不能完全代表中小供应商的账期情况。”

中小供应商回款难

第一财经调研发现，此次账期改革尚未完成。与大型供应商的结算情况相比，更多中小供应商表示车企60天回款目前难以落实。

多家供应商反馈，大部分车企对“60天账期”承诺仍在推进中，尚未落实，且同一家车企对不同供应商的账期处理方式不同。比如有理想供应商称，今年和理想汽车多次沟通，理想汽车方面表示新签合同才履行“60天账期”承诺。

余晓也表示，在落实方面，小鹏汽车、吉利汽车和赛力斯三家车企虽均有表态，但表现不同。吉利汽车的调整落到了实处，而新势力中的小鹏汽车目前只是出了个协议。

今年7月中旬，小鹏汽车向多家供应商发出邮件，称基于对长期合作的考虑，启动签署相关补充协议的工作——付款账期缩短至60天以内。有供应商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目前小鹏汽车上述工作还在签字盖章阶段，整个流程还在推进，60天账期暂未落地。另有小鹏汽车供应商透露，他们甚至没收到小鹏汽车向供应商发布的正式邮件。

一位智能底盘领域的供应商直接表示，目前公司还未感受到账期缩短的承诺传导到公司层面。

刘平所在公司的车企客户中，有四家在此次做出“60天账期”承诺的17家主流车企名单中，包括上汽集团、吉利汽车、小鹏汽车、江汽集团。“但我这些客户没有一家真正兑现了承诺。”刘平表示，要彻底改革超长账期难度很高，毕竟这直接关系到车企的现金流，短期内账期快速缩短对车企的资金链考验很大。

记者统计的12家头部车企2024年累计应付账款规模超过1.1万亿元，其中比亚迪、上汽集团和吉利控股位列前三，应付账款规模分别为2440亿元、2411亿元、1824亿元。而这12家公司2024年平均应付账款周转天数达170天，与17家主流车企承诺的60天账期差距较大。

结算周期暗藏问题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天津一家供应商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们仔细查看采购合同差异，发现以前是入库当月开票挂账70天付，现在改成上线开票，挂账转成下个月60天付，账期实际上变相延长了。

供应商整个供货付款流程较长，包括交付、验收、开票、支付四个主要环节，车企在其中有很大的操作拖延空间。此前，对于车企承诺的60天账期能否落实到位，市场有很多质疑，比如：60天的回款账期是从交货日起算，还是从验收、开票开始？货款是以现金结算还是以承兑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等非现金支付方式？

一位浙江供应商向第一财经表示，目前表面上账期有改善，即结算周期变短了，但结算方式也变了，原来现金的部分账款变成汇票了。他有些无奈，但“至少60天能拿到汇票了”。

另一位智驾领域的供应商陈文告诉第一财经，“60天账期”的承诺看似美好，但落实到具体层面，往往会收到车企“等一等”“再看一看”的回复，而这一看、一等，就成了比拼交情、人品和实力的比赛。

陈文表示，他们合作的某央企，签合同的结算周期永远是月结30天，从合同字面看，甚至领先于同行，但实际操作中，从未准点付过款。如果公司去催款，还会被对方“教育”说大公司跑不了。如果按合同办事，对方确实违约了，但作为乙方又不能过于较真，只能吃哑巴亏。因为如果供应商“不接受商务条款，连和车企合作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车企履行了“60天账期”承诺，也有供应商担心背后可能有代价。有分析师曾对第一财经表示，对车企而言，延长供应商账期类似无形中获得一笔“免息贷款”。车企借供应链金融平台延长账期，一方面可规避银行借贷利息，另一方面将财务成本转移给产业链上的供应商或经销商。

余晓强调，随着账期缩短，主机厂可能会在价格上进一步压缩供应商的利润空间。“在下一轮年降谈判的时候，主机厂肯定会提（价格），大家都不傻”。

线上反馈存在顾虑

为解决重点车企可能在“60天账期”承诺上不履行或有问题的情况，7月9日，工信部在“全国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投诉平台”开通“重点车企践行账期承诺线上问题（建议）反映窗口”，受理中小企业关于重点车企践行货款支付周期承诺和落实《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不力等问题（建议）的反映，并协调相关方面推动解决。

工信部称，开通在线反映窗口旨在推动重点车企改进管理流程、优化支付方式，落实《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切实履行账期承诺，惠及广大中小企业。但这一举措在具体实施中遇到不少阻碍。

多家中小供应商告诉记者，在当前市场环境下，供应商在车企面前谈判地位较低，在线投诉客户（车企）会有很多顾虑。一方面，供应商担心被客户知道后，在验收打分环节被“穿小鞋”，可能损失几十万尾款；另一方面，供应商害怕投诉车企后，双方无法再合作，“所以车企还是有恃无恐”。

除上述问题外，多家中小供应商还反馈，他们服务的很多车企不在17家重点车企名单内，拖欠供应商货款的情况也很普遍，但这些问题暂时无法通过上述线上渠道反映。“此次在线反映窗口的‘问题反映’是选择固定车企名称，不在范围内的车企，连投诉通道都没有。”一位广东供应商表示。

“60天账期”改革需持续推进

“60天账期”改革的彻底落地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持续推进。在工信部的牵头下，一直困扰汽车产业链的超长账期问题改革已打响第一枪，且在业内取得积极反馈，成为了“反内卷”号令下的排头兵。

下一步，工信部还将指导行业机构研究制定汽车行业结算支付规范，推行合同范本，进一步规范汽车企业供应商货款支付流程，推动构建“整车 — 零部件”协作共赢发展生态，促进汽车产业健康可持续发展。

（应受访者要求，余晓、刘平、陈文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