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季虽过，科技改写“荔枝命运”仍在继续

今年最火的水果荔枝过季了，我心里还有些不舍。如今，运往“长安”的荔枝车队，早已走向全国，甚至全球。

曾经，如何让产地之外的人品尝到新鲜荔枝，是困扰中国人的一大难题。但在科技助力下，岭南荔枝轻松走向长安，乃至全世界。

《长安的荔枝》里，有对小吏李善德初尝荔枝的精彩描写：“（他）轻轻剥开红鳞状的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颤巍巍的，直如软玉一般……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时流遍百脉……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与妻子的初遇）……一种微妙的愉悦感。”荔枝的鲜嫩甘美，自古就令人倾倒，苏轼还为此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名句。

然而，小小的荔枝也曾承载唐代民生之苦。“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作家马伯庸构思了唐代基层办事员李善德被迫成为“荔枝使”的故事，道尽了诗中未言明的艰辛。把新鲜荔枝从岭南转运到长安，要三十里一换马、六十里一换人，跑死的驿卒与马匹在史书里只留下模糊血痕。《长安的荔枝》中，主角李善德用算学、用性命丈量这段路，最终呈上的果子也只是“勉强可食”。

随着《长安的荔枝》改编剧集、电影热播，岭南荔枝成了今夏果盘主角，热搜、朋友圈、直播间到处都有它的身影。和历史上的艰难转运不同，如今消费者只需指尖轻点屏幕，新鲜荔枝就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空运与气调箱能把荔枝赏味期从3天延长到10天，超低温冻眠锁鲜术让荔枝“全年可售，全球可买”。数据显示，广东全省荔枝年均出口量超8000吨，流通版图扩至全球22个国家和地区，东莞桂味荔枝能在48小时内登上迪拜货架，被全球消费者抢购。

从权贵珍馐变成街头巷尾的平常滋味，一颗荔枝和千万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技术改写。若李善德从书中走出，站在今日岭南果园繁枝下，看到冷链将鲜果送往万里之外，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荔枝快跑

虽临近荔枝季尾声，7月的广州江南果菜批发市场仍被荔枝的艳红占据。凌晨4点天色未亮，满载荔枝的三轮小车就把小道围得水泄不通。车斗里，塑料膜被荔枝果堆顶得鼓胀，像夏夜里的篝火。

年轻小伙围裙兜里插着剪刀、记号笔，手指不停拨果、贴标签；收购商举着小手电，挨个筐端详果子品相。高棚上，钠灯把攒动人影压成薄片，和地面的荔枝碎壳、空气中的水果清香构成21世纪岭南荔枝图景。

（图/《荔枝红了》）

荔枝商人老黑在批发市场扎根多年，他告诉《新周刊》，整个荔枝采收季，批发市场都在和时间赛跑，今年这场赛跑更激烈。

国家荔枝龙眼产业技术体系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荔枝总产量达365.04万吨，较去年增产111.26%。仅广东一省产量就达206.26万吨，同比激增135.34%，相当于2023年全国总产量的1.2倍，创历史峰值。

果子多得压弯枝头，市场里也堆成了山。

眼下，百余筐刚卸下的荔枝让老黑头疼。他指着一旁的禾枝荔枝说，当前批发价处于一年低位，每斤仅1.8元。而且荔枝很娇贵，多放一小时就多一分“变脸”风险。“销售压力不小，”老黑抹了把汗，“得赶紧卖掉。”他要在几小时内招来采购商，部分直送6小时车程内的城市，另一部分送往机场。

想在2个月黄金时间内完成集中采收、商品化处理工序，为堆积如山的鲜果找销路，并非易事。一位果农向《新周刊》透露，自家果园雇的采摘工比往年多一倍，但工人从早忙到中午都摘不完。不少荔农开始拍短视频、开直播卖货，吸引游客自行采摘。

（图/pexels）

为解决销路问题，今年荔枝国际线路也在提速。

顺丰速运透露，今年5月，清晨在深圳枝头摘下的荔枝，最快24小时就能送到新加坡家庭果盘。美国超市货架上的妃子笑贴着“中国广东直运”标签，一家华人电商6月下旬推出的2磅装荔枝，每袋7.59美元，冲上热带水果人气榜首……

这只是中国荔枝走向全球的缩影。今年夏天，广州荔枝首航英国，廉江荔枝首航匈牙利，茂名荔枝首次抵达俄罗斯。荔枝正从区域特产变为全球性水果。

“脆皮水果天花板”

千年过去，岭南依旧，运往“长安”的荔枝车队走向全国乃至全球。但现代“荔枝使”们要考虑的更多。

广州江南果菜批发市场是华南最大水果中转站之一，一头连着消费，一头连着生产。百公里外的增城区，7月最后一批果子成熟。天边刚泛白，果农就钻进荔林，手指翻飞，红色果子落入黑桶，像落雨。

早上5点开始，9点结束，4小时内，带着露珠的荔枝被摩托车分批送往产地前端预处理中心。在这里，4℃冷风吹走荔枝田间余热，泡沫箱与冰袋层层包裹，给荔枝果皮套上“冷甲”。申通快递“荔枝专线”物流负责人说，从枝头揽收到预处理中心是关键的“保鲜线”，稍有延迟，荔枝就会褐斑、失香。

（图/《荔枝红了》）

要说保鲜难度，荔枝是“脆皮水果界的天花板”。它皮孔大、代谢快，高温下糖分会迅速分解，南方多雨环境也不利于保鲜。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写道：“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古人想吃荔枝煞费苦心。《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改良掇树之术，在双层瓮内铺肥土，植入带果荔枝枝条，外层环水保温，让荔枝靠母体养分存活3天。根须枯萎后摘下果子，盐汤净面、冷泉镇瓮，才把保鲜时间拉长到11天。

物流负责人称：“古代受限于材料，在密封性、抗震性、保温性方面不足。现代物流保鲜技术核心突破在于包装材料革新。”

为让荔枝更好“远行”，业内包装方案不断迭代升级。比如顺丰的“丰调箱”，箱体有4个白色核孔膜气调阀，可自动调节箱内气体浓度；现代物流还有专业冷媒包装组合，如控温冰袋或冰板、缓冲气泡柱、“移动保温笼车”等，能延长保鲜期、降低坏果率。

（图/Unsplash）

科技进步为荔枝保鲜提供了更多方法。0℃以下的荔枝冻眠技术，能让果肉水分结成微冰晶，锁色锁味。专家说，这打破了荔枝销售限制，填补秋冬市场空白，带动果农每吨增收约2500元。

为让更多人尝到荔枝滋味，荔枝本身也在“进化”。当下育种是关键，晚熟品种仙进奉、岭丰糯，在保留桂味、糯米糍口感基础上杂交而成，兼具“耐放”“清甜不退糖”优势，是市场新宠。

解决荔枝保鲜难题是系统工程，要把商品化处理、流通渠道、冷链运输、订单管理等环节串联起来，让每一环都紧密配合，荔枝才能从枝头安全到消费者手中。

一颗鲜荔枝，一个千年难题

千年前，把荔枝从岭南送到长安，难题是“如何保持色香味不变”，如今则是“如何让价格不再昂贵”。

史载，为给朝廷送鲜荔枝，一匹马累死另一匹接上。杜甫诗曰：“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电视剧《长安的荔枝》结尾，李善德算出这场“快递”花费高达31020贯钱。

如今，马匹换成冷链车，泉水换成制冷空调，双层瓦瓮变成泡沫保温箱，但北方消费者想实现“荔枝自由”，第一句还是问“多少钱”。

越南北江省一位荔枝果农说，当地荔枝每千克不到2元人民币，但到中国河南等地，价格涨到13元/千克甚至更高，差价达6倍。高昂的物流成本是主要原因。

今年荔枝季，“果子价格还不如运费高”引发热议。新华网报道，6月底，茂名白糖罂荔枝地头价每斤5 - 6元，10斤荔枝快递到北京运费80 - 90元。有果农卖出1万件，总营收100多万元，运费就占一半。

供应链相关人士坦言，物流运输成本是刚性支出，很难压缩。但行业针对前端环节研究了很多方法，节省时间、减少损耗。

今年物流企业有很多改进。车开进荔枝林，田间增设临时揽收点和预冷设备。很多“小改进”带来了大收益。

比如，京东物流用大数据规划，开通点对点运输专线，减少中转次数、搬运和损耗成本，去年在赣南脐橙产区已验证能减少20%运输成本；申通则申请“绿色通道”免通行费；顺丰推广荔枝预售卡，直播间下单、产地当天打单、次晨上飞机……

未来的“荔枝自由2.0”不仅要保证新鲜，更要融合新质生产力、数智物流与个性化服务。

不过，技术再新，故事核心还是那颗小红果。对中国人来说，荔枝“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意义早已超越滋味。

荔枝改变了古代交通路线图，催生了“荔枝道”。它还关联到安史之乱，成为大唐由盛转衰的伏笔。

如今，冷链成熟、链路完整，岭南到长安一日千里成了平常事。当“从枝头到舌尖”距离被压缩后，如何让运输线上的参与者都获得应有价值，是荔枝去往“长安”的新课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 - weekly），作者：郭草莓，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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