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中有林》:被大时代留住的普通人眼泪与人生

1天前

插图 | 鉴片工场 ©《森中有林》电影海报


有些电影散场后,观众起身就能离场;但还有些电影,散场了也想在座位上多坐一会儿。倒不是它的场面有多震撼,而是它藏了些戳中人心的东西,让人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森中有林》就是后者。


这是作家郑执第一次做导演交出的作品,但完全看不出新手的生涩。它的稳不是端着架子刻意装出来的成熟,更像是一个见过了太多悲欢的人,安安稳稳坐下来跟你聊天,声音轻得像春风扫过街巷,可听着听着你才发现,他说的不止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整个时代的温度,是凉了又暖、暖了又凉,真实得能摸得到的温度。


我不想聊这部电影拍得技巧有多高超,我只想说,它帮我捞起了一些沉在记忆深处很久的东西——这些东西和东北的土地有关,和我们的父辈有关,说到底,就是一群普通人在时代的缝隙里,如何爱、如何恨、如何生、如何死。


作家跨界做导演:郑执的处女作,比很多老手更沉稳


郑执本身是作家出身,这点在《森中有林》里藏不住,但他没有把电影拍成照搬文字的小说。恰恰相反,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他没有急着把故事一股脑塞给观众。


很多作家转做导演,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小说里的情节全搬上银幕,生怕漏了哪个细节。可郑执没有,他反而砍掉了很多冗余的内容,让整个故事慢了下来,给镜头留出了呼吸的空间——等一个藏着情绪的眼神,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等人物在画面里安安静静沉默几秒,把情绪都沉淀下来。


就像电影里那段倒骑驴的戏:廉加海在前面蹬车,王秀义坐在后座,那点藏不住的骄傲又不肯露出来的模样,全在慢悠悠的车速里了。郑执自己说,倒骑驴在东北就跟出租车一样常见,他从来没想过把它当成什么文化符号来刻意渲染。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刻意,让画面自己说出了话:你看着两个人一辆车,在春天慢悠悠穿过沈阳的老巷子,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下岗狱警全部的尊严,还有一个女人不假思索的选择——王秀义明明有情人送的红色跑车,却毫不犹豫坐上了他的倒骑驴,一边是优渥的生存,一边是笃定的爱情,她半分犹豫都没有。


这种处理太让人惊喜了,它不解释、不硬煽情,只是安安稳稳把画面摆在你面前,相信观众自己能读懂里面的情绪。


郑执路演的时候说,这部电影是写给东北的一封情书。情书最怕的就是用力过猛,可《森中有林》没有。镜头里有沈阳春天软乎乎的暖意,有老啤酒屋沾着烟火气的油桌面,有锅炉房蒙着灰尘的灰墙,没有刻意堆砌的漫天大雪,也没有卖惨式渲染下岗潮的悲情。郑执避开了所有人对“东北电影”的刻板印象,他不拍冰天雪地的冷,反而拍春天,一连拍了三个春天。


这是很有底气的选择。很多作家第一次拍电影,总恨不得把浑身本事都使出来,把所有痛苦都喊得人尽皆知。可郑执太节制了,甚至还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幽默感——结尾那场包饺子的戏,突如其来的日常烟火气,把三代人缠了几十年的爱恨纠葛轻轻冲散了一点,就像往一杯苦茶里舀了一小勺糖,不甜腻,却刚好暖了心口。


郑执以前在讲座上说过,乡愁是一面南墙,你走出去撞上去,从陌生人的隔阂里弹回来,才突然懂了什么是乡愁。我想,这部电影就是那面南墙弹回来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每一分都真。


于和伟×高圆圆:刻在时间里的错位爱情


如果说郑执的剧本给电影搭了一副结实的好骨架,那于和伟和高圆圆的表演,就是填进骨架里鲜活的血肉。


我看过太多爱情片,有年轻的炽热,有撕心裂肺的拉扯,可很少有一部电影,能把中年人的爱情拍得这么真实。廉加海和王秀义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时间的错位。


他们的故事开始在1997年。那年在监狱门口,崩溃的王秀义拿了刀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狱警廉加海冲上去夺刀,手上缝了好几针,爱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可紧接着,意外发生,廉加海被打瞎了一只眼睛。他写了一封信,说自己给不了她未来,配不上谈爱情,可这封信最终没能送到王秀义手上。


这就是他们第一个时间差:他退了一步,她就从此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八年后重逢,两个人都已经变了模样。她还是漂亮,却成了有钱人的情妇;他还是一个人,孤身过着日子。电影里这场重逢太有意思了:第一次见面,她给他点烟,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支烟的距离,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一句都没说出口。第二次见面,她让他帮忙送煤气罐,给他做自己腌的辣白菜,故意凑近的嘴唇带着说不出的试探,两个人戴着手套一起揉面,距离一点点拉近。第三次见面,她的靠山死了,心里的防线彻底卸下,两只沾着白面粉的手终于牢牢握在了一起。


这支烟、这双手套、这团面粉,不是剧本在硬推情节,是两个人的心,慢慢从隔膜走到靠近。


于和伟把一个东北男人的沉默演到了骨子里,他身上带着那种老式的英雄主义,不是轰轰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那种,是凡事都自己扛、自己忍,什么都不说的那种。看到王秀义脸上带着淤青来找他,他只问了一句“他打你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听得人心都碎了。


高圆圆这次的表演也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她以往演的角色大多是温婉柔美的,可在《森中有林》里,她演的王秀义把情欲和母性揉在了一起,妩媚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骨子里又藏着软软的母性。她没有加滤镜磨皮,46岁的状态就完完整整摆在镜头面前。有一场戏,她卸了妆,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床边,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树,不是不漂亮,是那种带着风霜沉淀的美,更动人。


两个人的爱情,说到底,就是三个字:差一点。


每一次靠近,都差一点。当年他要去赴约,眼睛伤了,差一点;八年后重逢,她约好等儿子考上大学就跟他走,结果儿子卷进命案,又差一点。廉加海女儿的死,成了横在两个人之间翻不过的山。机场草坪上,他端着枪对准她,吼出那句“你的儿子是命,谁来给我的女儿偿命?”


那一刻,爱情和仇恨长在了同一根树干上,怎么劈都分不开。枪声响了,他终究没有扣下扳机,恨到极致,底色还是爱,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一代人的遗憾,延续三代的余波


电影里这些浓烈的爱与恨,不是从剧本大纲里编出来的,是从东北那块厚重的现实土壤里长出来的。


《森中有林》的根扎在沈阳铁西区,那里曾经满是机器轰鸣的厂区,后来慢慢静了下来,无数普通家庭的人生轨迹,就跟着变了方向。郑执没有直接拍下岗潮有多惨烈,他拍的是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廉加海本来是狱警,下岗后只能靠送煤气罐过日子;王秀义从北京来沈阳找男友,男友入狱,她只能在菜市场角落卖辣白菜谋生,后来走投无路只能依附有钱人活下去;卫峰是个灰头土脸的锅炉工,为了一点恩情,可以帮人毁尸灭迹,也可以为了赎罪服毒自尽。这些人的命运,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他们被时代的一阵风吹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故事的开头。


郑执说,东北人的精神内核是“浓情、重义、乐观、坚韧”,可这部电影里的浓情重义,不是拿来歌颂的,是拿来疼的。廉加海对女儿的爱,让他毫不犹豫放弃了王秀义——用一只眼睛换女儿一辈子的安稳幸福,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卫峰对恩人的义,让他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王秀义对儿子的爱,既是无私的,又是最自私的。这些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近乎偏执,可你没法去评判对错,因为在那样的处境里,一个人能牢牢守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小说原著更侧重写世纪末东北大时代里小人物身不由己的命运氛围,电影则把更多笔墨放在了人物的选择如何改写彼此的人生上。郑执在电影里给了一个更清晰的命运闭环,你能看到最初那粒石子落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到了第三代,掀起了滔天巨浪。第三代的吕旷、欧阳阳,他们和四十年前的旧事没有直接关系,可还是被卷进了命运的漩涡里。他们的出场不算华丽,却成了整个时代的叹息里,最顽强的那一声回响。


这也让我想到一个我们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们总觉得时间过去了,一切都会被冲走,可其实根本没有。父辈的创伤就像地下水,流到哪里,就在哪里长出新的印记。当年在东北老工业基地被时代抛下的那群人,他们的隐忍、失落、沉默,不会凭空消失,会渗进下一代的生活里,变成性格里的一部分,变成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你们被种在这片土地上了。”这不是选择,是宿命,但也不是完全的消极——被种下,就意味着会生根,意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这就是郑执笔下这些沉默小人物最动人的地方:就算被时代倾轧,也依然默默向上,生生不息。


三亚的夜:逃开了命运,爱情还在原地等


全片最让我动容的一场戏,是三组恋人里,被岁月磨得最柔软的那场晚年重逢。


几十年过去,王秀义老了,得了阿兹海默症,已经认不出人了;廉加海也老了,得了肺癌。他们从东北搬到了海南,好像终于从缠了一辈子的命运里逃出来了,可命运这东西,不管你走到哪,都跟着你。


王秀义住进了廉加海外孙开的民宿,一天半夜,她迷迷糊糊走到院子里,看见躺在露天床上休息的廉加海。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可还是轻轻躺到床上,从后面抱住了他。廉加海惊醒,看见是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他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她没说话,他就笑了,说“你这个老太太,都不认识我怎么还跟我躺一张床上”。


这句台词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设计,就像一个人被命运开了一辈子玩笑之后,终于学会苦笑着接住所有安排。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华语电影已经太久没有这么动人的对白了。它不工整、不精致,甚至有点词不达意,可偏偏就是这份词不达意,说出了爱情最深的真相。两个人跨越了四十年,经历了相爱、离别、仇恨、死别,到老了,她不记得他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他不追问,不哭诉,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真正动人的话,从来都藏在这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句子里,悲和喜叠在一起,话里的意思和话外的情绪一起涌上来,一个人一辈子的长度和深度,都缩在这短短一两句话里了。


还有郝顺利寻仇的那场戏,多年前被毁尸灭迹的地头蛇的哥哥找到了他们,没有马上动手报仇,三个人反而坐在一起包了顿饺子。很多观众觉得这场戏突兀,可我懂郑执的意思:每个东北人一辈子,都在追一个“家”,能坐下来一起包顿饺子,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团圆?


故事的最后,廉加海和王秀义都挨了一刀,相拥着离开人世,葬在了廉加海女儿小婕的坟旁。兜兜转转四十年,他们终于真正在一起了。


这个结局很狠,却也很温柔。狠的是,命运到最后都没有放过他们;温柔的是,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一起走了。命运到底是惩罚还是慈悲?答案不在电影里,在每个观众的心里。


这部电影讲的是失去,可看完之后,你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反而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它不是给你希望,也不是硬塞给你安慰,它只是给你一个确认——确认那些在时代夹缝里挣扎过的小人物,没有被忘记。他们的爱有人记得,他们的眼泪有人看见。郑执把那些被时间碾碎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擦干净,摆在阳光下面,他不告诉你这些碎片值多少钱,只是让你看一眼:你看,这就是一个人认认真真活过的样子。


廉加海和王秀义,一代人承受了失去,他们的故事穿过三代人的记忆,最终长成了时间深处的一棵大树。树长在森林里,森林也在每一棵树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年轮。


这就是《森中有林》的意思,所有岁月最终都会写进史书,而终点,从来都不是唯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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