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王阳：以克制之姿塑造《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的抗战儒将
暮春四月的上海，暖意渐浓。上海图书馆东馆内，华东师范大学远读讲座《我们中国一定赢》的散场声浪慢慢平息，澎湃新闻记者在后台休息区见到了演员王阳。
王阳在讲座现场。照片由主办方提供
作为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里张云魁的扮演者，他刚结束一场关于剧集的深度探讨。眼前的王阳，说话节奏平稳，眼神中带着儒雅的坚定，这与屏幕上那个在泥泞与战火中拼搏的张云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张力。
王阳似乎一直在寻找表演中克制的尺度。这种尺度，既体现在他对角色的挑选上，也深深烙印在表演呈现里。从《庆余年》中重情重义的滕梓荆，到《叛逆者》里阴鸷狠辣的“拽王”陈默群，再到《显微镜下的大明》中能言善辩的讼师程仁清，王阳善于在不同角色间切换，既保持着职业精英的精致感，又暗藏着一股随时爆发的锋芒。
从上到下依次为：滕梓荆、陈默群、程仁清。
不过，当观众在热播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看到王阳时，很多人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那个满脸血污、声音粗糙、在水壕里吟诵《水调歌头》的军人张云魁，打破了他以往的银幕形象。“要是大家能在张云魁身上看不到我之前角色的影子，那就是我最希望得到的肯定了。”在讲座现场，面对满场观众，王阳这样坦露心声。
儒将的哑光质感
《八千里路云和月》由《觉醒年代》导演张永新执导，采用“硝烟与炊烟”的双线叙事，讲述抗战时期一群普通人的觉醒与坚守。王阳饰演的张云魁，不是传统意义上喊打喊杀的勇猛武将，而是一位有着文人气节的儒将。
《八千里路云和月》剧照。
王阳演过不少军人角色，比如《深海利剑》里的潜艇艇长尚堂，《叛逆者》中的上海站站长陈默群。但在以往的军旅角色里，他更多展现的是刚毅与血性，这次饰演的张云魁是儒将。王阳在采访中强调：“这种将铮铮铁骨、领导才能与儒雅气质结合的尝试，我之前从未接触过。”
《深海利剑》中，王阳饰演潜艇艇长尚堂。
克制也是王阳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的表演准则。很少有大开大合的情绪爆发，更多时候是通过眼神、微表情、肢体的细微变化，把隐忍、不甘、坚定、热血层层传递出来。他认为张云魁这个角色没有太多外放的空间来展现人物成长，但依然可以用克制和对分寸的把握准确表达，让角色立住。这种克制很有层次，在作家黄昱宁看来，有着金属的哑光质感。
细心的观众还发现他在这个角色中声音的变化，王阳本身的声音优雅、清晰、低沉且有磁性，在这部剧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发声短促有力，是属于硝烟战场的声音。“我就是想让他的声音沙哑一点、粗糙一点，”王阳说。除了主观设计，客观上高强度的嘶吼喊戏，让他不得不一遍遍扯着嗓子说话，嗓子自然就哑了。但他觉得“哑有哑的魅力”，这种主客观的结合，能让观众更相信他就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张云魁。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张云魁。
在真实中碰撞人物关系
提到导演张永新，王阳的语气里充满敬佩与惺惺相惜。
“他是个细节控，”王阳回忆道，“他对景别、镜头、表演的整体把控，能让人看到极致的细致。”王阳透露，在决定接这部戏前，他和导演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长谈。正是张永新导演对这部戏注入的灵魂与热血，让他坚定地要参与这次创作。“他经常给我们讲戏时自己就热泪盈眶，”王阳说，“这对我们演员来说是颗定心丸。他投入了，我们演角色时就会投入；角色投入了，观众看了就会觉得有感染力。”这种“感染力”，在王阳看来不是具象的气势，而是这部戏传达出的关于民族脊梁、个人担当的信念感。
导演的执着体现在每一个镜头里。剧组为了追求真实，甚至真的去种棉花，结果遭遇大雨毁坏了作物，又重新种植。这种对真实的极致追求，也感染了演员。王阳笑着说，拍完这部戏，他学会了一项特殊技能——掰牛粪。“我能把它掰得特别碎，稀碎。”这个听起来有些好笑的细节，却是演员深入角色生活的真实写照。
《八千里路云和月》农活戏。
在王阳看来，演员演的从来不是独角戏，而是人物关系。搭戏的演员能接住戏、能给予反馈，彼此成就，表演才会有层次、有共情。张云魁与一路上遇到的人产生的羁绊，让冰冷的战场有了烟火气和人情味，也推动着他从关注个人荣辱走向担当民族大义的蜕变。“他们所有的眼神、动作都能给我支撑，”王阳说。这种互相成就的默契，让张云魁这个人物在战场上不再孤单。
五扇门与60分演员
在表演技巧之外，王阳一直在思考表演的本质问题。
在讲座中，他分享了一段与前辈关于演员表演局限的对话。前辈曾把演员的能力比作能打开五扇门：“这五扇门和你更适配，你打开得很顺畅，那是舒适区；但第六扇门在你能力边界之外，你要掂量一下，非要用力去开，哪怕打开了，人可能已经‘变形’了。”
“每个演员都有更适合自己的角色，”王阳对此非常认同，“你要清楚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千人千面”。“有的演员是‘千人演五百面’，但我可能千人只能演五面。”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一种谦卑。
《八千里路云和月》剧照。
这种谦卑甚至体现在他略显苛刻的自我评分上。
在以往的公开采访中，王阳一直说自己是“60分的男人，60分的演员”。回忆起过去的角色，王阳坦言自己很少用“挺满意”来形容。以前的角色虽然用心，但似乎离自己并不远，没有脱胎换骨的感觉。这次不一样，有空时他会追整部剧，不仅看自己的表演，也看整体呈现，他由衷觉得“我在这部戏里，会和以前不一样。”
这份不一样让他终于把评分从60分提到了63分。“60分可能是及格分，但通过张云魁，我觉得可以打到63分了。”他解释道，这几分的进步虽然微小，却代表着新的理解与感悟，“我觉得足够了。”
王阳生活照。
第六扇门，不急
当话题从战场转到家庭，王阳的状态瞬间柔和下来。
回忆起拍戏时的一段经历，他提到了当时还年幼的女儿。有一次，女儿偶然看到他浑身是血的照片，以为爸爸“受伤”了，吓得大哭。女儿无法区分演戏和现实，从那以后，每次王阳出门拍戏，女儿总要追问：“爸爸，你拍的是打仗的戏吗？”这种像阴影一样的心理暗示，让王阳既心酸又感动。心酸的是作为父亲陪伴太少，感动的是“小棉袄”给予的纯粹温暖。
采访中，聊到当下00后也对红色题材感兴趣的现象，王阳格外感慨：“这是我作为文艺工作者特别乐意看到的情况。”他认为，这不是刻意迎合，而是用真实、易懂、不说教的方式，搭建历史与年轻人的连接。红色题材不该是刻板说教，而要展现战争中的人性、百姓的百态，让年轻人主动走近历史、认识历史，敬佩军人的铮铮铁骨与血性，这才是爱国主义教育最有效的方式。
《八千里路云和月》剧照。
“世界格局变化，战争看似遥远，其实很近。年轻人愿意走近红色历史，是民族的进步。”他坚信，好的红色作品，自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不用讨好，只需真诚。
在48岁的年纪，王阳依然在演艺路上前行。他不急着去推开那扇超出能力边界的“第六扇门”，而是选择在自己擅长的儒雅与硬朗之间，在那条只有微小进步空间的道路上，继续他漫长的、关于克制的表演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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