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遇魔都｜网红滤镜之外，岑卜“新村民”的真实乡野日常
经过2小时地铁和5分钟打车，抵达上海西南角的岑卜村时，我略感意外，这里与预想有些不同。
清明假期首日，正午阳光明媚。除了入口处的游客中心和彩色游玩指示牌，几乎没有景区的感觉，更像一个普通村落。
岑卜村因皮划艇和桨板闻名，背靠淀山湖，水网纵横，草木繁茂，适合水路游览，被网友称为“魔都小亚马逊”。皮划艇带动了全村旅游和商业发展，使其成为上海最网红的乡村之一。
岑卜村，儿童在教练指导下玩皮划艇。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图
眼前，小河浜穿村而过，有些年头的木船停靠岸边，4名孩童在教练指导下划起皮划艇。村里多是外观朴素的二层小楼，门前有人晾晒衣物，旁边偶尔有几盆随意生长的盆栽，几只散养的鸡，还有零散分布的菜地。沿途也有一些精致的小院，是咖啡馆、餐厅、民宿，路口还有几家皮划艇俱乐部，提醒着这里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村。
老人骑三轮车经过樱花树下。
我也放慢了脚步。风吹过樱花树，花瓣纷飞如雪，路过的人都成了风景；一家仿古风格的老茶馆关着门，却“安排”了木雕狗看家；俯身看去，路边亮黄色的猫爪草、蓝色的阿拉伯婆婆纳、紫色的宝盖草正竞相开放，小巧而美丽。
在乡村追求自然变得简单，萤火虫基地突然映入眼帘，前面的游客大喊“哇好好看”。密林中开辟出几条小径，两侧树木高耸，枝叶交错生长，保持着原始状态，大红色的山茶花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像是自然的惊喜馈赠。指示牌介绍，岑卜村西侧500余亩森林是黄脉翅萤的繁衍地。眼下虽不是萤火虫季节，但踩在落叶小径上簌簌作响，能感受到前一天大雨留下的湿润，听着林间鸟鸣，也是一种美妙体验。
萤火虫基地的小径。
扎根十五年的“新村民”，经营皮划艇俱乐部
村子边缘的指示牌指向一家皮划艇俱乐部，旁边还有卖土鸡蛋的牌子。转入基地，首先看到大片油菜花田、餐车、露营天幕和菜地，走到湖边才看到皮划艇，远处高铁疾驰而过。餐饮种类丰富，有馄饨、比萨、烧烤、鸡汤、咖啡等，我后来发现这种混搭风格在村里并不少见。
游客在动邦皮划艇俱乐部玩桨板。
眼前的一切都属于动邦皮划艇俱乐部，老板洪湘嵋热情开朗，我们聊了很久，她的手机不时响起，都是顾客咨询。
夫妻俩从2011年开始在岑卜村运营皮划艇俱乐部，起初只是小圈子，以爱好者为主，大众认为这是专业运动，顾客多靠“口口相传”吸引。近几年，喜欢户外运动的人增多，村里环境好，皮划艇易上手、体能要求低，适合亲子家庭，加上社交媒体推动，市场进入增长期。
洪湘嵋说，水上运动主要在“五一”到“十一”期间，分工作日和周末节假日，休息日遇刮风下雨也无法营业，一年营业时间有限。岑卜村走红后竞争加剧，现在村里有10多家皮划艇俱乐部。因场地大，她这里也接待团建，提供烧烤、露营、飞盘等项目。
“接触皮划艇是因为老公喜欢。”她表示，俩人最初在青浦城区做生意，朋友常约着来村里划船，后来受朋友邀请住进村里，当时她已怀孕，看中村里环境好。住下后，他们逐渐专注皮划艇和桨板生意，农村生活成本低，但“那时多少需要家里帮衬”。
洪湘嵋回忆，当年这里吸引了一群“新村民”，“大家从事不同工作，在岑卜村生活像在老家一样，彼此走得近，隔三岔五约着喝酒吃饭，你家带菜、我家带菜，氛围很好，像个乌托邦。”后来有些“新村民”离开，但也有新人陆续加入。
远处，游客坐在湖边吹风，在草地上遛狗。夫妻俩承包土地后，逐步将这片空间打造成现在的样子：土地两季轮作，现在种油菜花，方便游客观赏拍照，也能收菜籽榨油；接下来种水稻，丰收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小菜园种了洋葱、菜心、莴笋等，还准备播种辣椒、茄子、番茄，散养了一些鸡，客人点的鸡汤就来自这里，富余的鸡蛋可以售卖。
洪湘嵋种植了大片油菜花，方便游客打卡拍照。
洪湘嵋很健谈，从生活到生意聊了很多，比如附近的工程、萤火虫保护、皮划艇生意……15年时光让她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她明白新老村民的立场和感受不同，“大环境在发展，顺势而为，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
游客在岑卜村玩皮划艇和桨板。
下午3点，约30名游客在基地集合，跟着教练学习动作、了解注意事项，然后坐上皮划艇，在水里划桨适应，很快驶向远处。他们将在碧水间穿行4公里，运气好还能看到夕阳。有游客预订了晚餐，上岸就能吃饭。
村子走红有何影响？老人淡然，挂牌出租房屋
回到大马路，我发现私家车多了，很多是带老人或小孩出游的家庭。站在桥上，能看到好几条皮划艇悠然划过。岑卜村热闹起来。
一群骑车的年轻人在猫逊叔叔咖啡店前停下。门店外墙满是涂鸦，内部毛坯墙上挂着照片、藏戏面具，桌布沙发套是藏族氆氇。30岁的王广宇忙着做咖啡，他说合伙人来自四川甘孜，审美独特，才有了现在的装修风格。
四年前，这家咖啡店在岑卜村开业。王广宇坦言，当时没创业经验，怕城里投资成本高，失败后难以回本。但他喜欢村里环境，“我对象说，在这坐着，哪怕每天什么都不干，都觉得开心。”他说最初选在河边，因为风景好、空间大，当时村子没红火，房租也便宜。
游客在咖啡店内休憩。
咖啡饮品不断更新，丰富品类，同时做油煎烧卖、炸鸡块、意面等简餐。王广宇说，这几年根据顾客需求调整菜单，周末营业额约1000元，节假日更多。顾客基本是玩皮划艇的游客，淡旺季分明，但“淡季也要守店，除了游客还有村里的老朋友常来”。
夹在餐馆、民宿间，老人们在家门口自顾忙碌。对于村子红火、游客增多，几位老人表现淡然。60多岁的倪海元说，游客对自己生活没影响，环境从小到大就这样。要说变化，村子火了后，房屋外墙刷新了，门口水泥路铺砖重修了，屋旁菜地短暂变绿化带后又变回菜地。
村里一些房子挂牌出租，倪海元的房子也在其中。他在附近做厨师，日常住家里，整幢房子一年租金约5万元，租出去的话他就搬到河对岸。
岑卜村一些房屋被挂牌出租。
洪湘嵋也提到，十几年前搬进岑卜村时，这里和普通乡下一样，年轻人少、老人多，空置房也多，当时村民觉得自家老宅过年可能回来住，不愿出租。那时房租便宜，租下需重新装修，签约可能一签10年。现在做生意的多了，房租上涨，贵的一年租金超10万元，房源越来越多。村里做生意的大多是外来者。
端菜、洗碗、收拾，餐馆食客熟络如家人
傍晚5点半左右，我再次走进“259商家菜”餐馆。老板商烨，下午我们碰过面，当时她在和朋友打牌，约我晚点来。晚点正好赶上饭点……
商老板是黑龙江人，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之前在广告行业常加班、陪客户喝酒，“过够了原来的生活，想换个活法”，2018年搬到岑卜村。她喜欢钻研美食，“新村民”间常互相蹭饭，她家是据点，后来大家觉得免费蹭饭不合适，鼓励她开私房菜馆，餐馆从2019年运营至今。
商老板做菜有自己的想法，坚持用本地食材、健康做法，不加鸡精味精，每个季节菜品不同。她从村里阿婆那儿买菜，比如村民种的应季蔬菜、附近河里的鱼虾。房东阿姨有时免费送菜，因为自己种的吃不完，“人和人离得特别近，像回到小时候，所以我特别爱这个村。”
商老板的餐馆不接受点菜，按人均餐标自主配菜，就餐需提前预约，临时进店要看运气。到店的多是老客人，认可她的手艺；新客人多是朋友推荐，她会在电话中提前说明是无菜单料理。
外国游客也会光顾，她说夏天村里外国人多，通常安排“一条龙”服务：先玩皮划艇，接着吃饭，再骑自行车或乡野徒步，途中可能喝杯咖啡，一天活动丰富。
游客在岑卜村河道中玩皮划艇。
没聊几分钟，有客人进店。理论上商老板一个人要忙全部事务，当天她的一位朋友也在，能帮忙。商老板招呼我进后厨，边忙边聊。一进去，满眼锅碗瓢盆、食材调料，四口锅可同时烹饪，热爱做菜的人大概会很满足。
商老板在后厨烧菜。
这一忙就是2个半小时。客人络绎不绝，商老板一边炒菜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回复预约，不时嘱咐朋友问清顾客忌口、推荐酒品。当晚来了约10桌客人，比预想的多，煮了3锅米饭，她在灶台间不停转，穿短袖也冒汗。
我也帮忙上菜、收拾桌子、摆餐具，“这是招牌魔鬼牛腱子”“这是公瑾抱蛋，酸甜口，取自‘遥想公瑾当年’”，上菜前她嘱咐我介绍，还推荐了拿手菜。
“你怎么开始打工了？”倒数第二桌客人是附近良吉面包店的三人，下午见过，老板梁洁当时忙着和面。她也是2018年住进村里的“新村民”，爱好做面包，还喜欢养酵母菌、收集复古餐具和骑行采风，2024年在村里开店，老公做IT工作。
朋友在商老板的餐馆帮忙。
三人和商老板是老朋友，进店就探进厨房问需不需要帮忙，得到“自己倒茶”的答复，菜做好了就自己进来端，熟络得像在自己家。商老板说：“我希望大家在这吃饭放松，能交朋友，来吃饭就像去好友家串门。”
周末节假日客人多，商老板会找义工，也就是熟客。淡季她会关门旅游一段时间。村居生活总体闲适，我忍不住问“你们算财富自由吗？”她说：“首先是精神自由，财富自由还差‘财富’二字。我们精神自由，做着喜欢的事，这很奢侈。其实这是可以选择的，我们有勇气选择，就要放弃城里的很多便利。”
不知何时，良吉面包店的大哥已在厨房默默干活，洗了碗筷、擦了灶台水池、把番茄酱放回冰箱、扔了蔫茄子。“大哥眼里有活！”面对朋友夸赞，他只淡淡说“我们很熟了”。商老板炒菜间隙塞给他小礼物，他说“不缺”又放回桌上。厨房中央的大桌原本摆满东西，他收拾后把厨具排成一列，说“实在看不下去”。面包店的另外两位女士也在洗碗。快到晚上8点，还有一桌客人在吃饭喝酒，菜都做好了，堆高的碗碟也洗好了，大家才放松下来。
“本来只有1个人，现在变成6个人干活。”我说。商老板的朋友笑着说，这在市中心不常见。她平时在静安寺上班，周末假日来这里，因为喜欢这里的氛围。
不过当天食材几乎用光了，她考虑要不要和商老板出去吃麻辣烫。
至此，我在岑卜村的一天即将结束。褪去“网红”光环，“新村民”、老住户、追求闲适的游客，以及散落在水系间的皮划艇俱乐部、咖啡餐饮店，共同构筑了更真实的“魔都小亚马逊”。
王璐瑶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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