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质观察|打破壁垒:AI人才跨国流动中中国企业的机遇
近两年来,AI领域领军人物杨植麟回国创业的经历在技术圈与投资圈备受关注:他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博士就读于卡内基梅隆大学,曾在Facebook、Google等企业的顶尖AI团队从事研究工作,回国后创立了月之暗面(Moonshot AI),并迅速推出面向大众的大模型产品“Kimi”,成为国产大模型的代表之一。
杨植麟的故事常被简单概括为“顶尖AI人才开始回流”。这句话虽有一定道理,但略显笼统。近期发布的一项研究对此进行了更细致的分析。知名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发布的《中国顶尖AI研究者是否仍留在美国?》报告,聚焦的核心问题十分明确:顶尖的中国AI人才是否出现大规模离开美国回国的现象?

顶尖人才“留美率”依旧较高,新增流入呈减少趋势
该研究报告的核心数据来源于保尔森基金会旗下研究平台MacroPolo构建的全球AI人才追踪器数据集,选取的样本是顶级AI学术会议NeurIPS 2019的论文作者:原始样本包含675位“顶尖AI研究者”,从中筛选出100位“本科在中国完成、2019年在美国机构从事研究”的研究者。对这100人的去向跟踪显示,截至2025年,有87人仍在美国机构;10人前往中国的公司或高校;3人去往其他国家。这表明,已在美国站稳脚跟的华人AI人才整体保持稳定。对中国而言,AI人才“回流”现象确实存在,但尚未达到大规模的程度。
报告的另一重要发现是,对比NeurIPS 2019至NeurIPS 2022的样本,中国背景作者在该顶尖AI社群中的占比从29%提升至接近一半,而在中国机构任职的比例也从11%跃升至28%。这意味着,与过去相比,越来越多顶尖中国AI研究者选择直接留在中国开展研究或就业,而非将赴美作为必经之路。
在AI顶尖人才领域,美国虽未失去存量优势,却逐渐丧失吸引下一代新人的能力——更多中国顶尖研究者选择在国内产业与高校体系内发展。美国在维持存量优势,中国则在扩大本土吸纳能力。越来越多优秀人才在国内产业中找到发展空间,中国正不断增强“留住优秀毕业生在本土产业”的能力。
AI人才跨境流动背后的三股驱动力量
AI人才的跨境流动通常受到三股力量的相互作用。
一是国际形势:未必“驱逐存量”,但会“劝退增量”。卡内基基金会的报告指出,签证与安全审查、对华裔学者的怀疑氛围、疫情后的跨境出行障碍等因素,会显著降低中国研究者赴美及留美的确定性。这类因素的特点是:对已在美国的人员影响有限,但对正在做选择的年轻人(尤其是博士申请者)影响较大。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论文《筑起科学围墙》对这种影响进行了量化分析。研究发现,中美关系紧张导致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专业的中国学生进入美国读博的概率下降约15%,毕业后留美概率也下降约4%。同时,在美中国研究者的发表产出下降约8%—11%,退出科研的概率也有所提高。作者强调,上述变化不能仅用单一政策来解释,更多是由“被感知到的敌意/不确定性”引发的寒蝉效应。
二是产业机会:回流并非依赖“情怀”,而是要“能做成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顶尖科技人才愿意留在美国,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的前沿资源与产业机会高度集中。如今,越来越多中国研究者无需出国就能开展前沿工作——国内头部企业与高校在算力、数据、工程体系以及可落地的应用场景等方面都更为完善,使得留在国内成为可行选择。对个人而言,这种变化将“回国”从情绪化叙事拉回到更理性的职业考量:在国内,可能更容易获得更大的团队、更高效的决策链条、更直接的产品反馈;在某些领域,甚至能更快形成真实世界的训练闭环。
三是信心与预期:人才在为“未来十年”评估价值。很多人认为人才流动主要取决于薪资,实际上更常见的触发点是“能否看清未来”。卡内基基金会的报告中提到,那些已在美国站稳脚跟的人大多会选择留下,但作者真正担忧的是“下一批人才是否还会来”——对于尚未落地的博士申请者、博士后和年轻研究员来说,签证、审查、往返成本、合作边界等变量会被放大为职业风险,一旦风险上升,他们更倾向于选择不来、少来,或转向第三地。
留住AI人才:给企业的五条建议
若将AI的发展比作一场长跑,那么AI人才的分布就如同运动员的集训地点、是否有队友以及能否安心跑完全程,对AI的竞争力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过去几年,中国AI企业或许依靠“工程红利+场景红利+资本红利”就能将产品做大,但未来3—5年,更可能进入“人才红利决定上限”的阶段。精英人才的回流固然值得欣喜,但更能决定胜负的是:能否让不同背景的团队在高压、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环境下持续迭代,避免因签证、合作边界、组织内耗或激励错配等问题而受阻。以下五条建议针对的正是这些最容易拖垮企业、却又常被忽视的“基础设施”。
1. 区分研究线与产品线,避免用单一逻辑管理。研究岗位最看重自由度、资源与长期声誉;产品岗位更关注工程体系、业务闭环与上升通道。若混合管理,可能出现“研究岗被KPI迫使做短期迭代、产品岗被论文指标束缚”的双输局面。
建议企业为研究线明确三件事:可支配的算力/数据边界、发表/开源策略以及三年内的研究路线图;为产品线明确三件事:业务目标、交付节奏、跨部门协调机制。两条线的交汇点应设置在“技术转移机制”上:每季度固定进行一次“研究—工程”评审,将论文/原型转化为可工程化的路线,避免临时决策。
2. 建立“多地协作”的备份机制:将组织构建成网络,而非单一总部。人才流动不仅取决于薪酬,还会受到签证、家庭、地缘风险、往返成本等因素的影响。单点布局意味着将研发连续性寄托于不可控变量。建议企业先将团队拆分为“必须同地”和“可以分布”两类模块:例如模型训练与核心数据治理可能需要更集中;应用层、评测、工具链则更适合分布。
建立统一的工程底座,代码规范、实验管理、评测基准、文档体系必须统一;设立“关键岗位双人制”:至少让每个关键模块有两地可接管的人选;将跨时区协作纳入流程设计:减少例会,增加异步文档与决策记录;通过清晰的“决策主体与决策内容”来避免推诿。
3. 将合规与安全团队前置到研发流程:合规不是成本,而是留人能力。在跨国背景下,研究者最担心的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了之后才发现违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高端人才会迅速降低投入,甚至直接离开。
建议企业制定一份“研发红绿灯清单”:明确哪些数据可用、哪些合作需审批、哪些开源组件要审计,用简洁易懂的语言呈现,而非仅存在于法务文件中。在研发链路中设置“轻量关卡”:立项时明确边界,发布前进行合规审查,避免上线后补救。对高端研究岗保持公开透明:审批规则、时限、例外机制越清晰,研究者越愿意将职业声誉托付给企业。
4. 以“职业确定性”打造雇主品牌:让人才看到三年后的自己。对顶尖人才而言,跳槽并非为了多拿一点工资,而是为了降低不确定性:身份、资源、评价体系、团队方向、个人成长等方面的不确定性。
建议企业将资源承诺写入offer:算力额度、数据支持、会议差旅、发表/专利策略、导师/合作者支持等,避免仅用“有机会”等模糊表述。设计两条上升通道:研究路线与管理路线,并明确转轨条件。建议将绩效周期拉长:研究岗至少设置一到两年的评估窗口。
5. 关注“下一代入口”:博士、博士后、青年研究员的选择,决定企业未来梯队。顶尖人才的供给并非随时能在市场上获取。企业常见的错误是用高价挖角解决当下问题,却忽视三到五年后的梯队断层。
建议企业与高校、研究机构开展“项目式联合培养”:并非挂名合作,而是共同确定研究题目、共同提供算力与数据、共同产出成果,让年轻人提前融入企业的技术体系。建立“实习—全职”的稳定转化通道:让实习生参与真实项目,提供清晰的成长路径;否则实习只会成为短期劳动力。为青年研究者提供“可见舞台”:内部技术分享、对外投稿支持、开源项目署名机制等,这些比一次性签约奖金更能增强人才黏性。
[作者王翔为复旦大学数字与移动治理实验室研究员,本文写作受到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刘嘉乐老师的启发,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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