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议事厅｜跨区协同如何分好蛋糕？G60科创走廊的实践启示

202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将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列为2026年重点任务。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两个括号的变化，意味着科技创新策源地正从单一城市向更广阔的区域腹地延伸。

不过，跨行政区合作一直是区域协调发展的难点。当科创中心从“城市任务”升级为“区域工程”，核心瓶颈不再是“有没有资源”，而是“合作收益如何核算与分配”。如果缺乏激励相容的协调机制，协同发展很容易在财税归属和指标考核的矛盾中放缓脚步。

跨域合作怎样“在做大蛋糕的同时分好蛋糕”？自2018年启动的长三角G60科创走廊，不仅打破了要素流动的行政边界，还探索出一条“以平台促协同、以规则做激励”的利益共创路径。它跳出了存量分配的零和博弈，为长三角破解跨省域协同的利益难题，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

长三角G60科创走廊。视觉中国资料图

“做大蛋糕”：把政策势能转化为协同动能

将跨域协同发展平台的政策优势转化为跨域协同动力

“做大蛋糕”是“分好蛋糕”的前提，G60科创走廊重视发挥政策优势在“做大蛋糕”中的作用。自2019年被纳入国家战略以来，科技部等中央部门和三省一市不断向G60科创走廊下放发展权限、配置政策资源。

以金融要素为例，2020年，中国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管理局和上海市政府联合发文，明确“在G60科创走廊先行先试发行双创债”。2022年，科技部通过增资参与长三角G60科创走廊科技成果转化基金设立，打破了财政资金跨区域使用的壁垒。此外，G60联席办依托平台争取到量子通信网络建设、企业上市、全要素金融服务及“走出去”等方面的先行先试权限。

在多重政策叠加下，G60科创走廊成为“政策赋能型发展平台”。地方政府加入平台，既能获得招商引资的品牌优势，又能享受“政策礼包”，助力“分到更多蛋糕”。

比如，G60联席办与中国商飞合作成立工作专班，推进硬科技联合攻关和产学研用一体化。近年来，G60九城市有1800余家企业进入大飞机供应商储备库，合格及潜在供应商增幅超40%，还促成重点企业与商飞成立联合团队研发航空辅助动力装置。

再看G60产业协同创新中心（“科创飞地”），浙江、安徽等地成员政府通过下属机构在松江设立飞地，为本地企业对接研发资源，采用“研发在上海，生产在外地”模式推动创新经济发展。以南浔（松江）人才科创中心为例，截至2024年底，45家入驻企业中75%是高新技术企业。

高层级政府的政策支持释放了跨域科创与产业合作的活力。安徽省出台相关实施意见，让在上海的科创飞地同时享受沪皖两地政策。据统计，安徽在上海的“科创飞地”已招引近600名海内外人才，与4家院士工作站合作，在安徽落地16个项目，总投资超6亿元。

将跨行政区利益分配机制创新转化为跨域协同合力

“分蛋糕”规则决定了能否“分好”和是否愿意“做大”。理论上，跨行政区合作利益分配的核心是有效激励参与者，集体性收益与选择性收益结合是关键。

集体性收益是全体参与者共享的公共收益，如中央定向配置的政策资源（科技成果转化基金、“双创债”等）和三省一市的普惠政策（产业集群、知识产权保护等），G60九城市均可享受。

选择性收益是个体的私人收益，具有排他性和差异化，能精准激励协同参与者。G60联席办承担选择性收益分配角色，比如引导新增投资项目有序落地各地区，通过挂职干部沟通协调项目对接；在产业联盟、科创飞地等组织的成员遴选上，优先选择与上海要素互补性强的城市（如金华、湖州、芜湖、宣城），依据合作需求实现资源差异化配置，以利益互嵌激发持续协同。

“分好蛋糕”：用激励相容的规则降低协同摩擦

将协同型政策创新转化为“分好蛋糕”的制度规则

协同型政策创新是地方政府通过政策工具、资源整合和动态适配实现利益调适的模式。G60科创走廊探索出科技成果转化基金运作、要素对接、产业链分工优化、科创飞地利益分成等机制，其中科创飞地利益分成机制较具代表性。

例如，金华、芜湖等地企业入驻松江科创飞地时，面临GDP、税收统计归属和财税分成难题。在推进G60建设专责小组和联席办推动下，地方政府探索异地购买公共服务等政策，在不突破国家制度的前提下完善“分好蛋糕”的规则。

此外，10余家G60产业联盟依据各地区优势产业，差异化配置牵头城市和单位。比如新能源和网联汽车联盟由合肥牵头，江淮汽车任理事长单位；通航产业联盟由芜湖牵头，新材料产业联盟由金华牵头，充分调动各地及市场主体的积极性。

将跨域利益分配的激励性转化为跨域协同竞争力

“分好蛋糕”的制度创新反哺“做大蛋糕”，形成良性互动。以G60金华（上海）科创中心为例，五年间构建了“研发、孵化在上海，生产、产业化在金华”的模式，截至2024年底，举办各类活动60余场，引进院士工作室，集聚200余名高层次人才，18家企业和11个项目入驻，研发投入1.78亿元，新增多项专利，10家企业落户金华，9家成功孵化。

数据显示，G60科创走廊建设八年来，九城市以全国1/28的人口和1/120的面积，贡献了全国1/15的GDP、1/7的高新技术企业、逾1/5的科创板上市企业。高新技术企业从1.6万家增至5.9万家，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比从11.5%升至15%，研发投入强度达3.77%（高于全国1.08个百分点），PCT国际专利申请量累计增幅134%、新设企业累计增幅84%。

G60科创走廊正迈向世界级，2024年九城市GDP总量相当于全球第17大经济体，以全球万分之六的规模创造了3%的科技成果和3.1%的领先企业数量，逐渐具备辐射全国和配置全球资源的能力。

随着平台影响力提升，G60获得更多中央政策支持，已有10家国家部委平台（如签证咨询、知识产权保护、国际商贸服务中心）提供定向服务，进一步推动“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的良性循环。

G60科创走廊的实践，揭示了跨域利益共创的新模式：合作不仅是财税利益的横向转移，更是共同创造增量，探索成本共担、利益共享的长效机制。这种模式让跨行政区合作在“做大蛋糕”中“分好蛋糕”，推动地方政府深化“为发展而协同”的探索。

【作者叶志鹏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院长助理、副教授，丁佳虹系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本科生。文章详细内容见叶志鹏,丁佳虹.跨区域协同发展的利益共创模式探析——兼论地方政府“为发展而协同”何以可能[J].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5,62(05):34-46.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22CZZ045)，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中国政府间关系标识性概念”跨学科研究团队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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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三角议事厅”专栏由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社会科学创新基地长三角区域一体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发起。解读长三角一体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线调研报告，呈现务实政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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