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马街书会:一场不刻意讨好观众的民间曲艺盛会

4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作者:刺猬公社编辑部



正月十二,小雨淅沥。我抵达郑州,准备参加次日在河南宝丰县举办的马街书会。



马街书会早有耳闻,近年被部分媒体称作河南人的“专属音乐节”——以麦田为场地,天作幕布,大地为舞台。每年正月十三,上千位说唱艺人云集于此,说书亮艺、以曲会友,这一传统已延续700余年。



作为国内现存规模最大的民间曲艺盛会,马街书会在曲艺爱好者眼中热闹非凡:姜昆、岳云鹏等春晚明星曾登台表演,评书名家刘兰芳是常客,冯巩也在前一周发视频为今年书会站台。



但从全民关注度来看,它却略显冷清。别说全国知名,在省内似乎也未真正“出圈”。我的两位河南同事听到马街书会时一头雾水,连隶属平顶山市的宝丰本地人也关注寥寥。它更多需借助“音乐节”“说唱”等年轻人易理解的概念,通过本地媒体进入大众视野。




近些年,短视频和直播平台为书会带来额外关注。图源抖音@农报河南



当然,我此次前来并非想当国家级非遗的“自发推广大使”,纯粹因好友漂亮的邀请。漂亮是自幼学相声的郑州人,对马街书会执念颇深——二十多年前学艺时,能去马街表演是莫大荣誉,同门师兄弟多被师傅带去,他却因嗓子不够亮遗憾错失机会。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漂亮已连续第四年来马街。2023年正月,他偶然得知儿时“白月光”将恢复举办,便从郑州驱车直奔宝丰。



“书会刚恢复时人声鼎沸,河北乡镇来的锣鼓队敲锣打鼓,我当时暖流涌上心头。”




现场表演者总是热情高昂



这几年,和漂亮同去马街的朋友来自天南海北,人数从两人增至今年四人。除他带着专业知识与“朝圣”之心,其他人多是凑热闹。在过年愈发平淡的当下,能感受“没出正月都是年”的地方不多,凑热闹的理由便格外正当——毕竟过年本就是凑个热闹。



于是,从银川来的安徽人、北京来的东北人、郑州南三环来的甘肃人,加上河南人漂亮,我们一同站在了今年马街书会的会场。



说“站”不太贴切,连日降雨让麦田成了泥浆地,不穿鞋套或套塑料袋根本无法行走,在泥里移动全靠趔趄与滑行。



马街书会现场与现代音乐节颇有相似:有全天抖音直播、主打本地曲艺说唱的“主舞台”,有西南少数民族艺人演出的“副舞台”,场地还供应羊肉冲汤、烧烤、饸饹面、油条等美食。人们摩肩接踵地从一个摊位挪到下一个,脚底麦苗被踩得七零八落,堪称货真价实的“麦田音乐节”。



比起商业音乐节对观众的周到服务,马街书会更偏向服务艺人——马街村民自古有义务接待艺人的习俗,书会期间免费提供食宿,把家变成“艺人之家”。近年政府也给接待艺人的村民一定补贴。



省外观众不算多,拥挤人群里多是本地老乡。方言呈现的鼓儿哼、坠子,他们看完能津津乐道,我们几个外地年轻人最多听个一知半解,只能沉浸感受曲艺氛围。



音乐节里氛围即一切,但马街书会的内容叙事性更强,说唱艺人的故事沿袭已久,需对历史和地方语言有一定了解才能听出门道,业余观众想深入感受内容魅力,得跨过不低的门槛。



漂亮是我们中唯一能“扒着门槛往里看”的人。他学过相声、背过贯口、练过快板,对表演节奏和气口能分辨好坏。不过他也说,三弦书、鼓书等曲艺形式对他较陌生,有些唱词唱腔听不懂,只能通过艺人神情和表演状态判断业务水平。



四年来,漂亮一直想混入“艺人之家”,不只想当观众,更想以艺人身份参会。今年一到场,他就冲到艺人接待处,想以个人名义认证艺人身份。得知官方接待范围以地方曲艺团体为主后,他决定回郑州挂靠民间组织,来年再试。



不少“非传统艺术”也愿参与书会热闹。今年就有弹电吉他的八斗才摇滚乐队到场,接受采访时夸赞“马街书会很open”;同行的郑州脱口秀俱乐部运营者辛仁也表示,明年想把音乐脱口秀演员送到马街,看看主办方是否接纳多元艺术形式。




图源抖音@八斗才乐队



新艺术形式会否消解马街书会的传统?这是它当下的机遇与挑战。传统曲艺该与流行文艺同台“PK”,还是利用文化IP潜力打造更具当代性的艺术舞台?这是个开放问题。



在马街书会,表演叫“亮书”,指艺人摆开阵地展示技能。说书人撂地演出靠本事吃饭,谁唱得好观众就往谁跟前凑。从这个角度看,新艺术形式的出现未必是消解,反而可能是“亮书”精神的回归。



毕竟,让传统文化焕发现代活力的最好方式不是“保护”,而是“竞争”。



马街书会也是曲艺交易市场。“亮书”只是开始,“写书”才是核心交易——过去办喜事、开业、祝寿、孩子升学,人们会来马街找唱得好的艺人,根据自家情况写一段书,谈妥价格请回家表演。这种“竞争上岗”的形式,是书会数百年生命力的源泉。




这样的形式如今依然存在



让艺人为家事“写书”是古老的定制化服务。现在听到的说书人唱的康乾年间故事,没准当年都是雇主花真金白银创作的。正是“写书”的市场需求,让这些曲艺形式得以传承。



漂亮说,曾有艺人靠唱鼓儿哼养活一家七口,供两个哥哥上高中,如今这个曲种却面临失传。当下市场里,更多是脱口秀演员提供这类“定制”服务,比如辛仁俱乐部的演员去年表演前会先调研公司情况,再写对应段子。



多数行当靠甲方生存。过去说唱艺人有稳定甲方,创作空间广阔;如今定制化需求改变,说书形式在竞争中逐渐式微,很少有人再邀请艺人“写书”,内容难以持续更新,说书从“行当”变成了“艺术”。



现在想来,我们的行程不只是围观曲艺盛会,更是观察古老内容行业留存的“活化石”。有人听、有人买单、有人写、有人唱,这是马街书会经典的运行逻辑,也是它逐渐失去的逻辑。



幸运的是,马街书会的举办形式始终土生土长、富有本地性。看挡雨棚上的赞助商:本地农产品、种子、化肥、三轮车、老头乐……这些乡镇品牌是本地经济的毛细血管,也代表着书会与本地人生活、收益的绑定。



从这个意义上说,马街书会是“活着的堡垒”。它能让旁边小店一天多卖几百碗羊肉冲汤,能吸引我们这些“好事”的年轻观众凑热闹,回来录播客、写稿子。它虽难再为艺人提供养家的饭碗,但在线下本地生活日趋落寞的年代,仍有被围观的价值、成为谈资的意义。



你不能一边惊叹AI发展,一边抱怨年味儿变淡——因为你选择了独处的孤单,而非群体的狂欢。文明发展中总要取舍,但愿被舍弃的不是“舍利子”。从马街书会归来,我做了个梦:在人类进化的十字路口,环顾四周后,有声音问我选哪边,我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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