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精神科医生都想逃离”,为何崩溃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1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王子伊



1993年,姜涛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在一次全市医院大会上,当主持人点名询问“安定医院的来了吗”时,全场哄堂大笑。在那个精神疾病被等同于“疯子”的年代,精神科医生是医学界尴尬的边缘人,姜涛从踏入医院的第一天起就想逃离。



33年后,姜涛已成为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却依然想“逃离”——这次,他想带着病人们逃离污名与指责,逃离那些让生命变得“易碎”的无形枷锁。



一天凌晨4点,连续抢救两名自杀未遂的青少年后,姜涛站在住院部走廊,看着窗外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突然意识到:“我们每天都在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却对心里腐烂的精神痛苦视而不见。”



被学业压垮的孩子、被绩效逼疯的员工、被职场异化的精英、被网络暴力围剿的普通人……几乎每个病例背后都有社会结构的影子,也映照出人性的复杂、脆弱与坚韧:有人靠自学的网络信息骗过资深专家;重点高中的老师和学生都可能是他的病人;有人在亲近的人离世后,多年顽疾竟突然自愈。



这是更痛苦的一代人吗?面对痛苦,精神科医师能做什么?社会又该如何接住痛苦的人?以下根据姜涛的讲述及他的书籍《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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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年轻人变脆弱了吗?



工作第五年,姜涛因吴莉下定决心留在精神科。吴莉是名牌大学生,大一下学期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上课时突然站起大喊“你们凭什么骂我”,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休学住院。但深入接触后,姜涛发现她能清晰剖析自身状态,情绪起伏与症状高度相关,并非情感淡漠,判断她更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他反复与上级医生沟通调整方案,几天后吴莉父母来办出院手续时,他才知道他们已买好老鼠药,担心自己不在后孩子无法生存。姜涛解释新诊断与治疗,劝他们别放弃,吴莉最终显著好转。吴莉离开那天,姜涛明白精神科医生的处方承载着灵魂重生,关乎病人喜怒哀乐与家庭未来,这一留就是33年。




姜涛医生(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门诊变化明显: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对情绪要求高,不允许长期焦虑、郁闷或无动力,稍有不适就来评估。很多人问“年轻人变脆弱了吗”,姜涛不完全认同“脆弱”:心理耐受力下降是事实,但社会标准变高了。过去写不完作业被骂两句就忘,现在孩子面临层层加码,老师背绩效考核,压力传给家长,家长为孩子前景带头“卷”。他接诊过重点中学的孩子,当分析“每科作业不多但十几科加起来受不了”时,孩子当场大哭。职场也类似,过去100人干的活现在2人干,给高薪却要求全力拼,“卷”的核心是资源分配不均,大家争少数好前景、好工作、高收入。



最无力的是药物改变不了社会结构性问题。医生能根据“功能缺损”建议用药,改善睡眠、焦虑等症状,却无法让患者觉得上学有意义,也改变不了职场绩效标准。很多孩子觉得一切没意思,吃药与否都一样。门诊还需在有限会面中判断叙述、行为与功能状态的差异:湖北某市留守儿童为逃避上学,上网查症状装病骗过资深主任住院,十年后因社区管控才回来撤销诊断,承认当年是装的。姜涛说,精神科医生不仅要懂药更要懂人,抓重点的能力需长期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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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病人自己都走出来了,医生还走不出来”



姜涛自嘲是“临床蓝领”,干医学界“最脏、最累”的活,每天面对人们情绪最沉的一面,需自我心理建设。门诊连轴转,周一全天、周三周五下午,半天不加号也有4、50个病人,全天看100个左右,需在有限时间判断。早期他为理解病人,试过抗抑郁药和安定,体验到头晕、恶心等副作用,还差点给自己打治疗兴奋的针,同事先打后反应大到撞墙才作罢。这些试验是自我修养,为了解病人为何拒药怕针。临床常权衡两害:短期副作用与长期功能受损,症状残留不影响工作社交就调药。



但生死面前,药物和技术太轻。他接诊过孝顺小伙子,陪患抑郁症的母亲看病,母亲快痊愈时,小伙子春节触电身亡,母亲再次崩溃。还有患神经症和焦虑障碍的老太太,天天闹腾,老头儿每天送饭,一次送饭晚了出车祸去世,老太太反而不闹腾了。命运残酷又偶然,抑郁症患者有的撑不过去却好转,失去儿子的母亲后来也走出崩溃,但姜涛仍为小伙子惋惜。书里故事有结局,现实却常无后文,很多病人不再来,不知是好是坏。刚工作时他在意,曾有双相障碍患者感谢后留电话,后来联系不上,街上偶遇她牵孩子,眼神错开就走,可能那段时光是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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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接住一个生病的人?



家属面对精神疾病亲人常“加倍关注”,但姜涛告诫:关注支持要适可而止,少说多做多观察,别什么都教导关心。医学上“高情感表达”会培养病人依赖性,让其潜意识“不想好”。他接诊过离婚母亲,为不让媳妇“霸占”儿子装腿疼,从单拐到双拐再到轮椅,吃药无效,背后是心理问题求关注。



真正“接住”不能只靠家庭,需建立社会支持系统。北京西城社区康复机构像“日托班”,病人早上8点去唱歌、做手工,下午4点回家,能回归社会、减少复发,给家属喘息空间。但资源和钱是问题,社区康复覆盖有限,高端项目昂贵,专业心理治疗师稀缺。



也有变好的可能:全国统一心理援助热线“12356”24小时接听,可即时求助;AI辅助问诊虽无温度,但能解答基础困惑。绝对无菌的心理健康不存在,焦虑、抑郁等倾向几乎人人都有,姜涛自己也有轻微强迫,比如老想念马路上的标语。很多人“带着症状”生活,像《美丽心灵》原型约翰·纳什,患精神分裂症仍获诺贝尔奖。医学“痊愈”是症状消失、功能恢复,社会标准更苛刻,病好后可能被边缘化或无法承受高强度工作。



对年轻人来说,关键不是“完全无症状”,而是重新定位自己。目标长期高于能力易受挫,产生无意义感,改变第一步是降低不合理期待,找到真正喜欢的、能力所及的,适合的环境和关系,学会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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