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镜头下的许昌社火：传统与现实的碰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假杂志，作者：假杂志编辑室

在许昌，社火的独特魅力，藏在它的“怪诞”之中。

怪，首先体现在扮神上。人们用厚重油彩遮盖面容，化身神、鬼或传说角色。熟悉的面孔被隐去，日常身份暂时消解——村民不再是村民，而是被召唤出的特殊存在。

怪，也源于失控感。密集的锣鼓、摇晃的火光、晃动却不坠落的高跷，节奏压迫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与爆竹味。这并非普通表演，更像一场集体沉浸的状态，秩序松动，现实仿佛变轻。

而“血社火”将这种边界推向极致。刀锋划过皮肉，鲜血真实流淌，疼痛成为祭祀的一部分。这不是猎奇，而是极端表达：用身体向神明与祖先证明诚意，也回应生活的无常。

摄影师张晓记录的，正是这种神与人交错、喜庆与荒诞并存的边缘状态。社火因此不是节日装饰，而是关于生命张力的现场：在恐惧中取暖，在失序里确认活着。

视频制作：静宜

社火

社火是北方农村春节期间一系列节庆活动的统称，被民间视为古代巫术和图腾崇拜的产物，是中国最古老的风俗之一，历史可追溯至数千年前，源于劳动人民对灶神（土地神）和火神的崇拜。

站在村口小桥上的社火表演者©️「陕西」张晓

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的社火表演者©️「陕西」张晓

2007年，我前往陕北地区拍摄《社火》（Community Fire）作品的第一部分。那年春节假期，我像游客般在陕北农村记录了诸多社火活动。

我一直关注这些表演者：他们平日多在城里打工或老家务农，可每年此时换上社火服装，便仿佛化身神像降临熟悉的村庄。这种身份转换，是我创作的最初出发点。

在村子里行进的社火表演者©️「陕西」张晓

截至2021年底，中国城市化率达63%，未来十年预计快速增长。随着农村人口离开祖居地进城，曾经虔诚的仪式参与者越来越少。

年轻一代不再祈求丰收，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带来新的聚会方式。社火逐渐变成新奇的表演式新年狂欢，失去大部分原始特征与转变可能。

网购时代的产品

筹备新项目时，我在淘宝搜索“社火道具”，发现发货地多为河南许昌的一个农村，这引发了我的好奇，于是前往该村实地考察。

放在草地上的发光舞龙道具，河南省霍庄村©️张晓

双人舞狮道具©️张晓

完成部分的龙头，河南省霍庄村©️张晓

2018年6月，我第一次来到霍庄。这是个普通的北方农村，房屋与土地的模样让我想起老家。两年间我去过7次，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做社火道具生意：服装、鞋子、各类装扮，应有尽有。

《西游记》唐僧造型彩灯道具©️张晓

网购兴起让霍庄村年产值过亿，成了“淘宝村”“亿元村”。道具不再由传统手工艺人制作或经百年传承，多为机械化批量生产，且通过网络平台销售。

霍庄村民会和我谈价格与利润，却不聊道具设计艺术或传统制作技巧。老人因仪式历史对外保密无法分享细节；年轻一代投身新行业，常无法将社火与宗教渊源联系起来。

曾作为社火标志的精细手工艺与贴合习俗的道具、服装设计，因网络市场与批量产销模式，且价格低廉，已不再重要。

秧歌表演使用的男娃娃头套道具，河南省霍庄村©️张晓

网络时代下，人们追求快速变现，从最初的兢兢业业、追求品质，演变为激烈的恶性竞争，价格被压到极致，只能靠压缩成本和销量赚微薄利润。

表演面具的半成品，河南省霍庄村©️张晓

现况

不严谨的装饰图案与廉价艳俗的材料，让道具失去传统语境，成了近乎一次性的快速消费品，甚至衍生出结合现代的另类新式道具——当下流行的网红产品。传统文化在此过程中被最大程度娱乐化、消费化。

「社火」©️张晓

单人站立小毛驴连体装，河南省霍庄村©️张晓

血社火表演者集体照，陕西省燕家安村©️张晓

霍光辉在办公室，河南省霍庄村，摄于2019年©️张晓

2019年春节，我再次前往陕西和河南，拍摄多地社火演出，所用道具正是霍庄等村庄生产的造型奇特、色彩艳丽的社火道具。

在我们看来有些艳俗粗糙的道具，对乡村当地人而言却发自内心觉得漂亮且物美价廉。这正是我近年作品关注的核心：城乡生活与审美差异，以及这种巨大差异的形成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