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璀璨夜,明代元宵的全民狂欢盛宴
唐代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描绘了上元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这首诗在明清时期被纳入幼学启蒙读物,向孩童解说元宵盛况。诗中“金吾不禁夜”的场景并非虚构——明代从正月初八上灯到十七日罢灯,整整十夜解除夜禁,堪称一年一度的元宵狂欢。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局部
从宫廷到街巷的十日狂欢
明代元宵节假期长度在中国历史上空前。永乐七年(1409),明成祖下令礼部:“百官朝参不奏事,有急务具本封进处分,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弛夜禁”,正式给予百官十日假期。此后每年年终,礼部都会按例请旨,形成固定制度。这一举措让元宵节不仅是民间狂欢,更是官方认可的国家庆典。
平日严格的夜禁在这十日暂时失效。《大明律》规定:一更三点钟声静后至五更三点钟声动前犯夜者,要受笞刑。但元宵放灯期间,“金吾弛禁”的传统让这些禁令暂时搁置。明代《帝京景物略》记载:“放灯节五日,夜行不禁”。百姓得以在月下沉醉,在灯火中漫步,正如当时人诗中所说:“游人多昼日,明月让灯光”。
宫中更是张灯结彩,盛况非凡。宣德三年(1428)元宵节,宣宗赐文武大臣在万岁山观灯,命宦官陪宴。学士杨荣进献《元宵赋》,获赏钞三千贯;侍读钱习礼等人赋诗呈上,各得赏钞六千锭。宣德七年,又赐大臣在西苑观灯,并赐内阁白金彩币,派宦官送到家中。陈敬宗《元夕赐观灯应制》诗描绘当时景象:“山拥金鳌壮,云盘彩凤来。星河随斗转,珠阙倚天开”,正是宫廷元宵盛景的写照。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局部
最著名的是《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呈现的宫廷庆典。这幅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长卷,描绘成化年间宪宗庆祝元宵的情景。画卷分三段展现宪宗在不同场合观灯:首段坐在殿前看燃放爆竹,中段观赏童子手持鱼形灯、象形灯玩耍,后段欣赏化装演出与杂耍。图中“鳌山高设,万松金阙照天明”的景象,正是明代宫廷元宵“鳌山灯火”的生动记录。这种在午门前搭建巨型灯棚的做法,始于永乐十年南京,后迁至北京西苑,成为明代宫廷元宵的固定仪式。永乐十三年虽因鳌山失火烧死多人,但未能阻止皇室继续“放火”以展现“与民同乐太平”的决心。
古代绘画中的上元节
灯市如昼:市井间的灯火流转
如果说宫廷元宵是庄严华贵的仪式,那么市井元宵就是众人欢腾的狂欢。明代《上元灯彩图》长卷,为我们留下了万历至天启年间南京元宵灯市的鲜活画面。画卷中店铺排列整齐,街市宽敞,灯架高耸,花灯各异。从举槌敲鼓、拨弦试音、扭身踢毽、围赏盆景等细节,能看到百姓游乐的欢快心情。
明代各地的灯会各有特色。谢肇淛《五杂组》说:“天下上元灯烛之盛,无逾闽中者。”福建方言中“灯”与“丁”同音,添灯就寓意“添丁”,所以从十一日夜开始燃灯,到十三日晚家家灯火,光照如白昼。“富贵人家,内室卧室,无不张设灯具,数量几乎上千,大门敞开,任凭人游玩。街上每家门前挂两盏灯,十家就有一个彩棚。灯的装饰上至彩珠,下至纸画,鱼龙果树,应有尽有。游人士女,车马喧闹,整夜才散去”。
杭州灯市以品类繁多闻名。明人张瀚《松窗梦语》称元宵灯会“除了京城外,民俗最盛的就是杭州”。据《西湖游览志余》记载,杭州灯市出售的各色华灯,仿生人物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之类;花草有栀子、葡萄、杨梅、柿橘之类;禽虫有鹿、鹤、鱼、虾、走马之类,“无论大街小巷,像星星分布、珍珠悬挂,明亮如白天,喧闹通宵”。
张岱《陶庵梦忆》记述绍兴龙山放灯的盛况,更是让人向往:“山上没有不挂灯的地方,灯旁没有不设席的,席上没有没人的,人人都在歌唱吹奏。男女看灯的人,一进庙门,头不能回,脚不能转,只能顺着人流,像潮水一样上下涌动,不知道会到哪里,只能听之任之”。唐寅《元宵》诗道出了灯月相映的美妙:“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绕月下月如银。”
妇女的元宵盛装与走百病
元宵节最动人的景象,或许是盛装的妇女走出闺门,融入月色与灯火之中。明代妇女元宵节喜欢穿白色衣饰,这一习俗继承自宋代。《武林旧事》记载:“元夕节物,妇人都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而衣服多崇尚白色,大概是月下适宜的颜色。”
古代画作中的元宵节,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
《金瓶梅》中对此有细致描写。第十五回,正月十五李瓶儿请西门庆家女眷吃酒看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只有月娘是大红妆花通袖袄儿”。第二十四回写众人走百病,“月色之下,仿佛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帝京景物略》引张宿《走百病》诗云:“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高士奇《灯市竹枝词》也说:“鸦髻盘云插翠翘,葱绫浅斗月华娇。夜深结伴门前过,消病春风去走桥”,并注曰:“正月十六夜,京城妇女在街市行走,在明月下走桥,消除百病。多穿葱白色绫衫,作为夜光衣”。
“走百病”是明代元宵节新出现的民俗。万历年间沈榜《宛署杂记》概括其内容:“元宵游灯市……走桥摸钉,祛百病。(正月十六夜,妇女成群游玩祈求免除灾咎,前面让一人持香驱散人群,名叫走百病。凡是有桥的地方,三五人一起走过,取渡过厄运的意思。有人说经过这晚就不会生病,暗中举手摸城门钉一个,摸中的人,认为是吉兆。)”弘治年间周用《走百病行》描写:“都城灯市春头盛,大家小家同节令。姨姨姥姥领小姑,撺掇梳妆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空穴,百病尽归尘土中。不然今年且多病,臂枯眼暗偏头风。踏穿街头双绣履,胜饮医方二钟水。”
在走百病活动中,妇女得以突破平日严格的性别界限,进城入乡,上庙逛街,甚至拜访文庙、进入官署,成为元宵狂欢中最耀眼的主角。崇祯年间《帝京景物略》明确记载:“妇女相继在夜间行走,以消除疾病,叫走百病,又叫走桥”。这不仅是一次身体的行走,更是一次对日常秩序的短暂颠覆。
岁时清欢:文人雅集与画中元宵
和市井的喧闹相比,文人的元宵多了几分清雅。观灯、饮酒、赋诗、作画,成为文人度过元宵的传统方式。
明嘉靖年间一个上元之夜,文徵明家中聚会的场景被陆治画入《元夜燕集图》。当晚,“清蟾光吐星桥艳”“灯影星光燦九华”,星月同辉,花灯如白昼。众人诗酒唱和,“摛藻笔生花”。这种雅集传统,在周官《观灯倡咏图》中也有体现。图中八位文人聚在庭院,围坐联句,泼墨挥毫,抒发节日豪情。从题跋可知,主人王成宪家藏精美灯具,每年元宵邀请朋友观灯,已成惯例。
宫廷画家计盛的《货郎图》,展现了另一种视角的元宵画卷。这幅现藏故宫博物院的作品,继承南宋李嵩《货郎图》的题材,通过精细描绘货郎架与孩童形象,呈现明代宫廷绘画的富丽风格。画面中货郎架悬挂百余件鸟形玩具与元宵灯饰,四名华服童子围绕货架嬉戏。学者注意到,童子服饰纹样间暗藏“灯景补子”——这是明代宫廷正月专用的服饰制式,证实了此画作为元宵节庆绘画的宫廷属性。货架上“专医牛马小儿”的招牌,或许还隐喻着皇室对子嗣繁育的祈愿。
《货郎图》
明代宫廷中,这类节令画并非个例。宣德年间,每逢元宵,皇帝常命侍臣赋诗呈上,评定高下。据《翰林记》记载,宣宗曾评定应制诗,以陈员外亢宗为第一。陈宗《赐午门观灯应制》诗云:“白玉仙京上帝家,六龙遥驾五云车。巨鳌此夕移三岛,火树迎春吐万花。水咽宫壶留夜色,欢腾黎庶乐年华。”诗中既有“巨鳌”“火树”的宫廷气象,又有“欢腾黎庶”的民间喜乐,正好道出了元宵节“与民同乐”的核心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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