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马记·陕西｜昭陵六骏，何日归队再聚首

1天前

马年将至，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启程，奔赴天山脚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等地，探寻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形象，追溯那份奔腾不息的生命力与澎湃精神。

本期聚焦著名的昭陵六骏——飒露紫、拳毛䯄、青骓、什伐赤、特勤骠、白蹄乌。这六件唐太宗钟爱的石雕，如今分别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中飒露紫、拳毛䯄流失海外已逾百年。六骏最初由唐代绘画大师阎立本绘制，唐太宗亲撰赞文，鲁迅先生曾盛赞其创作手法‘前无古人’。

澎湃新闻《寻马记》海报题字：顾村言设计：郁斐

视频：寻马记·陕西｜昭陵六骏。编辑陆林汉(3:46)

昭陵之上，真骏难寻

约莫十年前的深秋，我曾前往礼泉县探访昭陵。沿途最深刻的记忆是塬上的苹果园，风里裹挟着黄土的干爽与苹果的清香，令人莫名欣喜。

过了烟霞镇，远远望见九嵕山拔地而起，主峰直刺天际，周围分出九道山梁。山上山下绿意未消，却已染上黄、赭、红等秋色，山坡沟岔间偶尔可见苹果、柿子树，疏枝上的红果清晰入目。

再往上走，树木渐稀，露出光秃的山石与萋萋荒草。

九嵕山

唐代贞观十年，文德皇后长孙氏去世，唐太宗下诏‘因山为陵’，凿九嵕山主峰为玄宫，开启唐代帝王‘因山为陵’的先例。太宗驾崩后，与皇后合葬于此。陵园方圆数十里，陪葬墓超百座，程咬金、房玄龄、李勣等《隋唐演义》中的人物皆长眠于此。魏征墓与主峰隔沟相望，是所有陪葬墓中离太宗最近、规格最高的。太宗赞叹魏征的名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流传千古。

昭陵六骏是规模宏大的昭陵体系中的一小部分。《册府元龟》记载，李世民曾对侍臣说：‘朕自征伐以来，所乘戎马，陷军破阵，济朕于难者，刊石为镌真形，置之左右，以申帷盖之义。’

昭陵六骏的题材源自唐初武德元年至五年（618—622年）李世民南征北战中先后骑乘、最终殁于沙场的六匹战马。最初由阎立本绘制，阎立德主持依形刻石，唐太宗自撰赞文，殷仲容刻石。鲁迅先生曾评价其创作手法‘前无古人’。

一千三百多年前，随着昭陵建成，飒露紫、拳毛䯄、青骓、什伐赤、特勤骠、白蹄乌这六件石雕立于昭陵北司马门内，迎着关中平原的风，守护着这位‘天可汗’。

昭陵北麓有六座青石仿制的六骏，远看尚有几分器宇轩昂，走近却发现毫无神采——马的轮廓虽在，精气神却已消散，与真品天差地别。

真正的昭陵六骏是无可替代的艺术珍品。唐人刻马不重细节雕琢，而重精神气象，线条简洁圆熟，肌肉起伏、骨骼转折刻画精准，饱满生动、充满力量与动势，仿佛石头中藏着血肉，观之如欲飞腾。

六骏之痛：两骏漂泊海外百年

昭陵六骏中有两骏流失海外，这是百年来的沉重话题。

目前已知最早的昭陵六骏图片，是1907年9月10日法国汉学家沙畹拍摄的黑白照片。当时六骏仍在原址，石刻上方的廊房已显残破，保存最完整的是飒露紫，其次是青骓，其余则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1907年9月10日法国汉学家沙畹拍摄的六骏照片

关于飒露紫、拳毛䯄流失海外的经过，大致说法是民国初年被法国古董商盗运。1913年，二骏被从昭陵运下时，半路被村民拦截，石马被推下山崖摔成碎块。后辗转落入陕西督军与古董商赵鹤舫手中，又卖给当时中国最大的古董商卢芹斋。1918年，卢芹斋以12.5万美元将其售予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1925年，留学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梁思成写信告知父亲梁启超，昭陵六骏中的两骏流失在美国宾大。梁启超回信说：

‘昭陵石马怎么会流到美国去，真令我大惊！那几只马是有名的美术品，唐诗里‘可要昭陵石马来，昭陵风雨埋冠剑，石马无声蔓草寒’，向来被诗人反复吟咏。那些马都有唐太宗赐的名字，画家、雕刻家也都有可考据的姓名。

我所知的是现在还存四只（家里藏有拓片，但太大无法装裱悬挂，所以你们没见过）。美国人怎么能把它们搬走！换作别的国家，报纸不知会如何声讨，可在我国，连我这样的人，若不是收到你的信，竟全然不知。可叹，可叹！’（《梁启超年谱长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

卢芹斋晚年回忆录称此事是在最高当局允许下进行，有官方协助。商人重利，此话真假难辨，但确凿的是：飒露紫和拳毛䯄从此再未归来，这两匹离群的骏马承载着千年历史盛名，已在美国漂泊百年。

十年前，昭陵博物馆曾公开发文要求宾大博物馆归还二骏，理由明确：它们是被盗文物，即便买卖手续齐全，也是赃物，所有权不可转移。

现收藏于宾大博物馆的飒露紫石刻（局部），定格了马儿中箭、大将丘行恭为其拔箭的瞬间。王炼摄

宾大博物馆中国厅展出的拳毛騧石刻。王炼摄

另外四匹——特勤骠、青骓、什伐赤、白蹄乌，1918年也曾被盗运者打碎装箱，所幸在潼关被截下，先收藏于陕西图书馆，最终移至西安碑林博物馆。

去年，重新开放的碑林博物馆为这四骏安置了新家，令人欣喜。

千年风霜，残破更显风骨

乙巳年冬天，我为寻马再次前往西安，来到碑林博物馆。

碑林博物馆新馆调整了陈列，北区负二层设有昭陵六骏专题展‘骧腾百世’。

展厅宽敞，灯光考究，六块青石浮雕一字排开。其中特勤骠、青骓、什伐赤、白蹄乌是真品，飒露紫、拳毛䯄为复制品。真品与复制品同处陈列，乍看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团聚，可现实仍让人怅然。

碑林博物馆为昭陵六骏所设‘骧腾百世’专题展入口处

六骏均高约一米七，宽约两米，厚三十公分。三匹呈站立状，三匹为奔驰状，按贞观年间原样布置：东侧三匹奔驰（特勤骠、青骓、什伐赤），西侧三匹站立（飒露紫、拳毛䯄、白蹄乌）。

唐人刻马重精神气象，线条简洁圆熟，肌肉、骨骼刻画精准。六骏采用减底浮雕工艺，石面深浅恰到好处，衬托出筋骨。匠人寥寥数笔便勾出马的神韵：特勤骠徐行，肌肉线条舒缓却棱棱露骨，似要抬蹄迈步；青骓奔跃，四蹄腾空处留白显势，鬃毛飞扬如带风，中箭伤痕浅淡却藏千钧之力。虽有残缺裂痕，却饱满生动、充满力量与动势，仿佛石头中藏着血肉，欲飞欲奔。

石刻线条简净，无多余修饰。阎立本懂马，画刻六骏的妙处在于‘留白’：不刻刀枪剑戟、军阵烟尘、太宗身影，甚至简化鞍辔，只留马的骨相与战迹余韵，让观者自行想象千年前的沙场与盛唐。

特勤骠黄白相间，嘴微黑（宋代石刻及金代绘画作‘特勒骠’，经学者考证应为‘特勤骠’）。武德三年，太宗收复太原时骑此马，一昼夜追敌二百余里，交战数十回合，人马皆不卸鞍，雀鼠谷一日八战。石刻中它徐行，鬃束三花，腹小腿长，蹄部微抬，尽显胜后的从容，正如太宗赞语‘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乘危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