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贴式救赎:现代都市青年为何沉迷塔罗占卜

1天前
作为传播学转宗教学的学习者,我的学术探索并非始于对经典教义的宏大追问,而是源于一次微观且带功利色彩的个人神秘主义体验。起初,这只是基于熟人社交网络(朋友推荐)的占卜尝试——想在婚恋迷茫中找确据。当时,一位据说“极为灵验”的塔罗师准确预言了朋友姐姐意外的婚姻,这成了我踏入该领域的“诱饵”。


不过,真正触动我的不是结果的准验,而是解牌时独特的“交互感”。这让我从被动问卜者,逐渐变成主动研习神秘学知识的“求道者”。从读《秘苑玫瑰》到接触新时代运动的“显化”法则,我的经历印证了科林·坎贝尔“崇拜环境”的描述:现代信徒不再是教义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游走在各类灵性资源中的积极探索者。


占卜师在木桌上阅读塔罗牌


更重要的是,我的实践既包括给身边好友面对面解牌,也延伸到社交媒体互动与远程占卜。在咖啡馆或寝室的昏黄灯光下,朋友亲手洗牌、切牌,在我的引导下翻开牌面时,日常嬉笑中难建的严肃私密场域被构建出来。平时难以启齿的焦虑、欲望与恐惧,借着“愚人”或“死神”牌面安全表达。虽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但那一刻我像承担了“树洞”功能。这让我思考:人际关系原子化的今天,为何还需要这些“迷信”?面对面的仪式互动承载着怎样的社会功能?这不仅是迷信话题,更是现代人安顿身心的社会学议题。


从“神圣帷幕”到“缓冲的自我”


理解当代年轻人的“迷信”,需先懂现代性的宗教处境。这不是传统“信仰衰落”,而是信仰条件的根本重组。它打破单一神圣帷幕垄断,为多元、个人化的灵性复兴提供生机。我们要追问:科学昌明的今天,非理性的星象和纸牌为何还能占据心灵?


彼得·贝格尔在《神圣的帷幕》中说,宗教曾为人类建立解释一切的神圣秩序世界,即“神圣帷幕”,遮蔽混乱,让生老病死有终极意义。那时,人出生在基督教世界,一生被包裹在神圣意义中,无需思考“人生意义”,教会已给出答案。


但现代性带来的多元化彻底撕裂这层保护膜。贝格尔指出,我们从生活在“命运”中,变成被迫生活在“选择”中。这是“异端的强制性”——古代“异端”是主动选择,现代“选择”是无法逃避的必然。都市青年“不得不选择”的自由构成巨大认知焦虑。当宏大社会结构无法保证未来时,个体转向微观神秘主义技术,试图在混沌中抓“确定性”稻草,缓解“认知贫困”的眩晕感。


查尔斯·泰勒在《世俗时代》中描述,前现代“迷魅世界”里,自我是“多孔”的,世界充满神灵、恶魔和宇宙能量,力量时刻穿透边界。人可能因诅咒生病,因圣徒遗骨痊愈。那个世界危险却充满意义和连接。


现代人建立了“缓冲的自我”。意义不再弥漫身外世界,退守心灵深处,与充满魔力的外部世界划清界限。我们不再担心出门撞鬼神,科学理性构筑了厚厚的缓冲区。“缓冲”带来安全感和自主性,却也带来极度孤独和意义抽离。


现代塔罗热是“缓冲的自我”寻找受控的复魅。洗牌时主动打开缺口,允许“神秘”暂时进入,获得情感抚慰。这种体验迷人,因它可控——可随时结束占卜回到理性世界。这是“安全阀”机制,让现代人不放弃科学理性,仍能享受神秘主义的情感滋养。


仪式与叙事:作为“互动实践”的塔罗占卜


长期实践对比中,我发现塔罗比八字等传统术数更受年轻人欢迎,因它更契合“本真性时代”精神气质,提供稀缺的仪式互动。


以易经、八字为代表的传统命理学,像“古代大数据算法”。基于出生时间(输入数据),通过五行生克模型(算法),得出相对固定结论(输出结果)。如八字说“命里缺水”或“流年不利”。这种模式宿命论色彩强——命运是“写好”的剧本,人只能“读取”和顺应。时间观是循环的(六十甲子),强调人对天道的顺从。


相比之下,塔罗占卜(特别是现代心理塔罗)展现高度“表现型个人主义”。泰勒指出,当代文化中,人们相信“每个人都有实现人性的独特方式”。塔罗时间观是当下、线性的,更关注“此时此刻”的状态和未来可能性。


我的解牌实践中,除基本牌意分析,占卜师的直觉联想与问卜者的心理投射至关重要。这不是听从外在于我的“天命”,而是向内探索。如朋友抽到“宝剑三”(心被三把剑穿透),我不会直接说“你会失恋”,而是观察她的反应——惊讶、沉默还是流泪?即时情感反馈引导我调整解读:“你现在是否心碎?这三把剑代表哪些具体伤害?”


通过对话,我们进行“叙事治疗”。不希望被告知“你注定离婚”,更愿意听到“你潜意识有抗拒亲密关系的倾向,调整心态可改变未来”。这种解读邀请主体参与命运建构,确认独特个体的深度与价值。我们在故事中重新找回生活的解释权。


现代都市社交常遇“无话可说”或“交浅言深”困境。人际关系原子化导致大部分社交场合戴面具。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在《互动仪式链》中指出,成功互动需共同关注焦点和共享情感基调,才能产生情感能量。


塔罗牌在我和朋友聚会中,充当“神圣图腾”。原本尴尬的沉默,被“洗牌、切牌、抽牌”程序化动作打破。这些动作简单却仪式感强。通过共同注视牌面,迅速进入“情感同频”状态。


许多朋友反馈,只有算牌时才敢展露脆弱一面。在这个私密空间里,我们不仅交换信息,更交换“情感能量”。占卜结束,朋友带着“被理解”和“被指引”的释然离开,正向情感能量疗愈她,也增强我们之间的纽带。这种微观社会互动,是现代人在宏大叙事解体后重建人际信任的重要基石。


“拼贴”的救赎:信仰但不从属


结合网络传播学观察与线下实体互动,这种信仰形态已演变为典型“拼盘式信仰”。这不仅是个人兴趣选择,更是现代宗教变迁的缩影。


英国宗教社会学家格雷斯·戴维提出“信仰但不从属”概念。这一特征在当代青年占卜实践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的年轻人像逛超市,从佛教取冥想,从心理学取潜意识,从塔罗取神秘感,拼贴成私人信仰体系。这种体系去中心化、碎片化。一个典型现代青年,可能上午谈MBTI,下午转发杨超越锦鲤,晚上研究星盘水逆。


这种“拼贴”并非杂乱,遵循“实用主义”和“自我中心”原则。李升研究发现,青年通过网络占卜实现“主体弥合”——现实中无能为力,虚拟牌阵中仿佛重新掌握命运解释权。这种信仰不需要向外在权威下跪,服务于心理需求,成为自我技术的一部分。


廉思在《现代性的止痛片》中指出,塔罗亚文化是现代性自身生成的“缝合机制”。社会变迁加速,传统宗教的宏大“合理性结构”失效。大学教育不保证工作,婚姻不保证白头偕老,性别身份也流动起来。


液态现代性中,塔罗占卜提供临时“锚点”。线上“领取好运”或线下深度解读,都通过仪式感操作,在混乱日常生活中切割出临时、有序的意义空间。这里,“高塔”崩塌或“愚人”冒险,所有偶然都被赋予叙事连贯性。这是“柔性宿命论”:既安抚对未知的恐惧(承认命运存在),又保留改变命运的主体感(相信显化可改变未来)。这种矛盾结合,是现代人在理性铁笼中的生存智慧。


回到引言的问题:究竟是我选择了这条路,还是命运选择了我?


或许,现代宗教社会学视域下,答案已不重要。塔罗占卜流行,不是迷信回潮,而是现代人在工具理性铁笼中保留的透气窗。算法算计一切、生活被KPI和数据量化的时代,我们更渴望“无法被计算的神秘”。


作为“信仰但不从属”的现代都市青年,洗牌时我并非期待神明谕令。而是通过古老符号系统,在“世俗时代”的“内在框架”中,试图与焦虑、迷茫却渴望意义的自我,进行深度、本真的对话。


这种对话虽无法彻底解决现代性结构性危机,但至少在微观层面,为原子化个体提供片刻安宁与连接。正如贝格尔所言,神圣帷幕虽破碎,但人类寻找遮蔽风雨的努力从未停止。我们依然在废墟上,用碎片搭建自己的小小祭坛。


参考文献:


[1]、查尔斯·泰勒. 世俗时代[M]. 张容南, 等译.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2016.


[2]、彼得·贝格尔. 神圣的帷幕: 宗教社会学理论之要素[M]. 高师宁, 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1.


[3]、李升,邵雨齐,付睿.虚拟依赖与主体弥合:网络亚文化视域下青年网络占卜的互动实践[J].当代青年研究,2025,(02):49-66.


[4]、廉思,吕芃馨.现代性的止痛片——塔罗亚文化的社会学阐释[J].青年研究,2025,(05):96-115+196.


[5]、王学文.都市青年群体的占卜实践研究[D].华东师范大学,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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